暮色四合,天火卷烧云边。马车旁,先前那位医师领着阿妹走过来,特意到前头跟程又青打了声招呼,他们衣着光鲜,眼下显然是特地打扮了番。
医师勾住程又青的肩膀,笑着和他说了点什么,随后又掏出个手串递到程又青眼前,捣鼓了几下后套到他腕上,便说笑着带上阿妹离开了。
沈渔靠在马车后端,她回过头,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偏向那串手链。她抿了抿嘴,也没说什么。
过了会,小臂上的衣袖突然被人扯了下,沈渔垂下头。
伸过来的手戴的是一个五色的线串,上面还缀着一块形状奇特的银片。
这回她看清了。
“……”
“你……”沈渔抬头沉默了会,“你想去庙会了?”
“是的,走吧。”
一路无言,二人拐过一座孤山,东南处一条街道上,有声有色的,灯火早已将其渲染得热闹非凡。拐角处应是入口,迎面立着块巨大的牌坊,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着些南梦符文,沈渔皱起眉毛,瞧着有些茫然。
“西和,庙会就以西和为起点,邻近的几条街巷都有。”程又青顺着目光看过去,“这也是那个医师告诉我的。”
“十年一祭,我们赶巧了。”他举着从街边铺子上买来的手串,拿到沈渔面前晃了晃,“和我那个一样,算是个祈福的玩意。你要吗?”
这是个一色线串,银片上的奇怪图腾和程又青手上的很相像。
沈渔的目光扫过手串再又回到程又青脸上,她摇摇头。
顺其自然地收回手,程又青将其套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上,“我运势不好,或许该多一些。”
“我向来不信这种东西。”
沈渔兀自走到一旁,她瞥了眼身边避之不及的人群,有些诧异地扬起眉毛。原是拥挤的一块街角,此刻竟出奇地留出一块不小的空隙。这里灯火沉郁,飞檐系挂的绸带铺陈了整块天空,从沈渔的角度看去,她甚至能越过层叠的屋脊看到瓦缝里插着的彩旗。
彩旗五色翻涌,上面绣着的图腾瞧着也很是熟悉。
这大概是南梦的祈福纹样,从街巷到手串,它几乎无处不在。
沈渔垂下脑袋,她抬手遮住袖口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转身背对人群。
边境互市,这身衣裳到底要穿到什么时候……
“走吧。”程又青从后面兜过来一件外袍,他将钱袋伸到沈渔身侧摇了摇,“到底是十年一遇,这可比寻常时候贵了不少。”
他伸手从布袋里掏出剩余的铜币,随后又摆在手心里数了下,“大概只够买个布垫。”
“我说的是这个。”程又青捏起沈渔肩上的外袍,“马车里的垫子。”
……
夜幕低垂,天越黑上一寸,街就越亮上一分。抱臂倚墙,眼看着路中央的人群愈来愈多,愈来愈密,人头攒动着,行动也愈发困难起来。沈渔搂紧背上的外袍,她贴上墙壁,试图避开眼前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
密密匝匝,周遭银饰的闪动一声叠着一声,嘈杂一片。不知从哪突传一声高喝,大抵是一句清清楚楚的南梦语,话音未落,尾音后忽然密集地连上一串钹响,“锵啷”从人烟里炸开,紧接着,鼓声、笙响、笛鸣又在此时忽地合进来。几种声响绞在一起,绳索般地,从人群里拉出了队祭官。
他们高举祭品,礼乐开道,街道上拥挤的人群霎时让出一条道来。程又青碰了碰沈渔的小臂,他隔着一层人墙,跟着祭官们朝前走去。
从灯火通明的街道,到一处宽敞的寺庙。一路上烟火缭绕,祭官后跟着的人们也越来越多。迎面一座高大的神像,形制奇特,模样纠缠扭曲,瞧着像是十二只动物扭打在一起。
沈渔眯起眼睛,对上神像最顶端,一双怪异数倍的眼睛。它占比巨大,两只瞳仁里都刻着繁复的符文。
神像下,最是明亮处,主祭官手捧香炉,自庙前缓步走来,背后一队乐工俱是怪异装扮,他们手执长笛,低低的鸣响萦绕其间。而后,那群自街而来的祭官们顿时奉上祭品,跪倒在前。三叩之后,乐曲戛然而止。
会首直起身子,接过泥塑的小神像,他幽幽地走到主祭官身旁,双手捧住神像,弓腰递到主祭官面前,待双方交换了什么后,跪在身后的人群里顿时迸发出一阵高亢的钹声。会首走进寺庙,身后乌泱的人影中登时也爆发出一声喝彩。
沈渔扭过头去,只见背后众人目光炯炯,皆齐刷刷盯向前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