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曲声越发激昂,在众人目光交汇处,会首牵着个包裹严实的物件悄然而至。物件五色布条缠绕,模样瞧着像是只羊羔,会首拿着延伸出的一条布带,领着身后物,一步步走至神像前。他从香案上拿出碗红褐的液体,两手高举过头顶对着神像拜了三拜,随后,在鼓声沉闷的连奏下,他将液体倾倒在“羊羔”身上。
耳后又是一浪盖过一浪的欢呼,沈渔眉头紧锁,这副场面她瞧得心底直发毛。
“呜——呜——叱——嘁——”
主祭官手捏三根线香,虔诚叩首,唇吻翕闭,嘴里念念有词。他走近“羊羔”,在竹笙低浅的合奏里,燃起的香火落在了“羊羔”身上。布条遇爝即燃,很快布带缠身的“羊羔”变成了黑夜里灼目一块光点,众人痴迷地盯着那团猝起亮光,身侧的礼乐声盖过了周遭的嘈杂,沈渔盯着那团挣扎扭动的光点,嘴边一张一合,许久说不出来话。
神像下,燃起的火光熄灭。自前头,一股浓郁的香气悠然袭来,沈渔捂住口鼻,眼瞧着身旁,又赶紧捂住程又青的口鼻。寺庙顶端一阵幽风吹来,香气乘风而起,再一转眼,身后众人俱是一脸迷醉。
“……”
“……”
程又青凑到耳边,“他们说的是,吉时已到。”
吉时已到,夜幕笼罩,寺庙里走出几位手持行灯的僧人,他们立在队伍前头,领着跪拜的一行祭官,乌泱泱地,又走向别处。祭官一走,身后熙熙攘攘的一群人便也循声跟过去,几许之后,神像前空无一人。
沈渔走上前去,她俯身跪在“羊羔”旁,那股怪异的香气俨然是从它身上传来的。沈渔用匕首割开烧焦的布条,她挑开粘黏在上面的布料,漆黑的模样下,“羊羔”四肢蜷缩,中止火焰未能将其燃烧殆尽,眼下依然能够瞧见它清晰的肢体。
它的前后肢皆被布条捆绑严实,匕首一碰,布条瞬间脆裂,沈渔捂住鼻子猛地朝后仰去。“羊羔”上空霎时涌出一团热气,酸涩还带点苦味。
沈渔抬手挡住程又青的身子,“明矾,有毒!”
她转身拥住程又青,手臂按上肩头向后用力推了把。沈渔弯腰捂住咽喉,她闭上眼睛,喉咙里一阵刺痛。
“咳咳咳……”
沈渔蹲下身子,她抬起缀泪的双眸,伸手指向焦黑的“羊羔”。
“那是个——”咽喉处又一阵剧痛袭来,沈渔捂住嘴巴,禁不住干呕,“人!”
听闻此语,程又青猛地转过身去,他盯着神像下那团黑漆的焦糊,微微皱起眉头。程又青伸手抓住沈渔两臂,将其提到自己身前,手掌朝后拍了拍她的背。
“活祭?你没看错?”
“我没看错。他被缠住四肢,被牵着走的时候只能用肘和膑。”沈渔趴在程又青肩头,不小心吸入体内的明矾在喉间不断作祟,刺痛难忍,她哽住脖子,剧烈咳嗽了声,“所以看起来才像是个牲畜。”
“还有——”沈渔按住胸口,垂眸缓了缓,“我觉得那不是南梦的国人。”
“他身上衣物泡过明矾,烧不彻底。我看到他衣领那有一些字符,是大周的字。”
沈渔握住程又青的手腕,她郑重其事地捏了下,嗓音不知是刺痛过甚还是刻意压低,听着有些沉闷。
“上面写着,纪昌号。”
她用力晃了晃程又青的手,神情激烈起来,“是他们运过来的人!”
运过来作为祭品,献祭给南梦的神明。
程又青拍了拍沈渔颤抖的后背,他转过脸去,迎着寺庙顶端微弱的灯光,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沈渔红通的脸颊,以及因咳嗽引起的红肿眼尾。
程又青嘴角抖了抖,他按住沈渔的肩头,轻轻碰了下,“你还好吧?”
沈渔反身走向寺庙一端,她捏了捏泛红的鼻尖,冲他点了点头。
“这里有些香灰。”沈渔顺着沿途的细小灰烬走上一段距离,随后她便伸手指向一道细长的山路,“我想那群人应该是沿着这条路去了。”
寺庙前端矗立着一座高山,高山旁边靠着一条小路,小路迢迢,一眼看到尽头。小路之边,除了高山,便是一片密林,高树耸立,林间疾风肆虐,窸窣声一阵接着一阵。
二人抬眼看过去,林间隐约一簇幽暗火光,几下流转,从枝丫窜到树根,影影绰绰,四下怪异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