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立在原处，只得看到桌前的一道背影。

看不见“她”笑，却只看见“她”后脑的链子缓缓掣动。

久伴不识样貌，如今一瞧，他只觉得分外亏折。情理如此，头儿心头一颤，他赶忙捏上眉心，双眼闭着，吁出口气。

“这些你看不懂的。”

程又青不语，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嘴里也不断地念出声来。空旷的屋内，此刻俨然只剩下他一人的动静。

须臾过后，程又青眸光一暗，他手指摸上页脚，小心地摩挲着。整张纸面，大大小小，上上下下，永昌号的记录原原本本袒露在他眼前。

某年某月，一段密集的记录。永昌号在那段时日里，大量白银流入南梦境内。白银去向蹊跷，成千上万两，接二连三全然流向南梦境内的一处商号。

程又青指腹擦过，呼吸倏然一滞。

上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纪昌号”三个大字。

纪昌号……是南梦境内的一处商号。按图索骥，在另一册书薄上，这是个名正言顺的正规商号，合乎法纪，合乎行规。

程又青探下身子，手指特意扣挖出点声音。

“奕泽乡，那里很美吗？”

他兴奋地跃起，嘴角含笑着转回身子。看向头儿的一双眼睛里顿时突兀起一点截然不同的冷意。

“很美。”头儿点点头，目光从程又青面上移到一旁，“只不过不太适合你。”

头儿走过来，在桌上摊开一卷地形图，手指戳向不远的一处地方，缓缓开口，“那里崇山峻岭，景色原是不错，只不过近来破败了些。”

他苦恼地皱起眉毛，手掌在额头上用力摩挲过，“听说是发现了什么宝贝，老早就被圣上征为国用。如今那地方人来人往的只剩些民工了。”

“你若是想去看看，倒不如去这些地方。”头儿的手指落在别处，他低着头，绘声绘色地冲程又青讲起南梦的各色逸景，语气听着还挺志趣盎然。

在那里蹉跎了几分时光，程又青不忘初心，端着盘空杯碟一步一晃地闪到沈渔身旁。他揩了把汗，有些嫌弃地拍拍身上衣摆。

只顾看着旁处还在熟睡的南梦女子，没留神他便将身上衣裙剥得精光。

“你去给她穿上。”

沈渔接过去，一时间瞧见他夸张的眉眼，心下顿时了然。搂着女子替其装扮的手霎时也跟着透出半分喜色。

沈渔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心口一松，旋即翻身拾起楼上那堆银饰，带着程又青三言两语间钻进马车内。

车内灯光昏黄，沈渔铺上外袍，两只眼睛静静地凝视着程又青。她端坐在前，双腿垂落在程又青两侧。若是谁有意瞧上两眼，准会发现她浮于表面的微小心思。

程又青手肘搭上膝盖，仰着头，微笑着回看沈渔。

“你想要报酬？”他头一歪，笑得更为明显，“我说的不错吧？”

“……”

沈渔面色一滞，前倾的身子向后缩回去一半，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不言。

“小厮……”她垂下头，扣扣手指，“要点报酬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说完，她嘴唇一瘪，忽然抽出程又青腰间那枚剑穗，“此物便是凭证，你亲口所说，我也亲眼所见。”

沈渔甩出那枚掉絮的剑穗，物件落在二人之间，一块狭小的空处。程又青盯着它发绒的尾端，嘴里直发出笑来。

他摇了摇头，颇为正经地说道:“是你亲口所说，我只是受物者罢了。”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践行你之前对我的承诺罢了。”程又青捡起剑穗，珍重地塞进自己胸前。他抬头正对着沈渔，脸色陡然变得过分严肃，“只不过我们现在可是一种更为严苛的关系。”

他眨眨眼，手指特意落在沈渔跳动的心口，面上俱是些阴冷之色，“我比较吝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