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赌气睡下，也没再多问。沈渔靠在车厢旁，活络着发麻的胳膊。她双目无神，应是一宿浅眠。既是蜷在椅上，又平白无故受了顿气，以至于沈渔每每回想起那副故作姿态的模样，心口便一阵气血翻涌。

只是眼下……

她顺了顺起伏的胸口，转头瞥向东方初升的亮光。

“到时候了——”

“要互市了？”半咸不淡的声音从身后突兀起，程又青从背后伸出半条手臂，“有一个算一个，我们过得这般拮据，到时候传回去怕是要招人笑话的。”

他绕到前面，笑嘻嘻得不像是困倦的样子，“你身上带着多少？我可以帮我们好好规划一下。”

程又青凑近眨眨眼，送过来的一张脸上，暗红的疤痕在中央尤为明显。

沈渔盯着那道痕迹静静地看了会，忽而头一歪，意外地扯出个笑，“你只有对自己的事才会这么上心吧。睡在这样的地方，也没见你有半分不适。”

她转身看向远处那条微微攒动的小巷，抬手将程又青推到一旁，“这是我自己的体己，和你没有半点干系。”

“哪有主子寒酸到要打下人的主意？”

沈渔人已走过半里，她决绝的背影混着讥诮的余音不差分毫地落在程又青面前，他垂下头慢慢地卷起袖子，二者无关乎痛痒，他厚脸皮到只想笑出声来。

手里的衣角叠了又放，待沈渔走了有些距离，程又青这才猛地抬起头，跑过去扯住沈渔的一条手臂。他定在原处，双手缠着小臂渐渐攀上两肩。

“你以前不是很吃我这一套吗？”程又青缓缓靠上后背，语气还带着点嗔怪，“如今怎么不受用了？”

礼义廉耻！

沈渔握紧拳头，恶狠狠地斜过去一眼，“你好歹自诩主子，凡事低劣到就用这种腌臜手段！”

她挥过去一拳打在前胸，逼得程又青向后踉跄一大步。见他毫不在意地仰面笑了笑，沈渔忙抬手挡住前处，“我不和你争辩。”

一言既出，她立即拐入巷中，程又青看着她的身影混杂在人群里，直至消失在眼前。他又一次低下头立在原地，手指伸进袖口，一遍一遍来回折腾起狭窄的圈口。

腌臜手段，或许是自甘堕落……

他勾住一角，指尖顶着衣料直刮擦出丝来。

行色之便，她以前有这么讳疾忌医吗？还是说……

程又青迟疑地摸上脸颊，手指碰上鼻骨的疤痕时，身子猝然一颤。他捂住半张脸，手指在愈合的伤口处胡乱扣挖，一会之后，他只觉得颅内一阵冷风刮过，脸上竟也感到半分凉意。周身瑟缩，程又青只觉周遭倏然安静下来了。

身后一声窸窣的动静，他怀里被扔了件衣裳。见他许久未曾反应，沈渔走上前，拉开程又青的手。怔愣的目光偏过去，沈渔两眼一黑，霎时擒住他的下巴。

面上、手上、腕上，三者湿漉漉的，其上俱是鲜红的血迹。

沈渔扶住程又青的额头，仔细看了看脸上流淌不息的血液。她指尖扫过鼻梁，随后一蹙眉头，两指忿忿地掐住鼻骨。

“……不想说说吗？”

程又青被压得弯下半截腰，他眯起眼睛微微笑了下，“你走的时候我想了一会……我想透彻了，我觉得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他举起一双沾血的掌心，“只要我的伤痕一直流血，你是不是就会觉得这是刚刚发生的事？”

“你心里眼里是不是就会只记得——”程又青将手落在沈渔肩上，沾血的手心在衣肩上染上暗红的一笔，“我以前完好无缺的样貌……”

沈渔后退一步，盯着他行止乖张的模样，嘴角止不住地发抖。她伸手欲夺回程又青怀里的那件衣裳，却无奈被其牢牢锁在怀中。沾满鲜血的手掌向外竖着，满心满眼里竟要护得衣裳整洁。

见势如此，沈渔也忙抱住臂弯上的东西。她守着那点东西，面面相觑着向旁退去。她觉得程又青定是误会了些什么，眼下这副举止她竟有些摸不准了。

随着血液滑落到脖颈，在至脖间银链的斑驳。沈渔犹犹豫豫地抬手横隔在两人之间，“你怀里的是我给你买的，我——”

她垂下眼帘突然没了声音，双眉倒立，像是在思忖一个很为难的问题。

“算我自愿的。”沈渔抬头揉了揉嘴角，“就是一厢情愿，你懂吧？不是什么手段，纯粹是我的意愿。”

她勉强翘起嘴角，抬起的手试探地拍了拍程又青一肩。见他神色有所缓和，面上也跟着露出点笑意，沈渔便立即搭上肩头，转身推着他往医馆走去。“你其实很好看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就连那个头儿不也是很受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