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宝贝儿”的余震还在我脑子里嗡嗡响,你已经拉着我往旁边走了几步,离那摊子破事和血腥味远了点。山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吹散了一点你刚才摔碗时那股子压人的冷气。
我听见你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冲我,是冲着黑瞎子还在“收拾”残局的那个方向。然后你转回头,看着我,声音压得低,只有我能听见:“刚才是不是被我‘炸’懵了?”你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近乎自嘲的玩意儿:“那声宝贝儿。”
我盯着你,没吭声,等着下文。
“下意识喊的。”你舔了下有点干的嘴唇,眼神飘向远处,又收回来,聚焦在我脸上,清晰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但我刚转过弯来了,我不是在‘搞暧昧’。”你顿了顿,似乎在找最准的那个词:“我是本能地怕失控。当然,也有部分是炫耀的成分——大概是在告诉他‘别玩儿了’。”
你说着,还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黑瞎子刚把最后一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家伙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动作干净利落,甚至还能抽空往我们这边偏了下头,墨镜遮着眼,但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隔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
“这样说,够清楚了吗?”你问我,但我觉得,你更像是在问自己:“这个‘玩儿’,是我知道他在‘试探’……不,这个词不好。”我看见你皱了下眉,那表情我熟,是你在斟酌用词,你总是这样。
但是很快,我就听见你很快地继续往下说了。
“应该说是‘逗’我。”
你的语气松了点:“他不会对我动手,我知道他不会,甚至说,他也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所以从根本上来说,我不需要喊他‘宝贝儿’。”
山风卷起一点地上的沙土。
你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点认输的劲儿,但又不太甘心:“但,我的确这么做了,下意识地。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这次,算我输了。”你说完,居然真的轻轻笑出个气音,很短,转瞬即逝,然后看向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在流动:“不过他也没赢太狠。”
我没完全懂你那些弯弯绕,但大概摸到了边。
黑瞎子这狗日的,打架是副业,搞人心态才是专业。你这反应,在他那儿恐怕比挨一顿揍更有趣。
“会成瘾的,吴邪。”你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像在分享一个不该被听见的秘密:“跟抽烟一个道理。”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扭头去看黑瞎子,硬生生忍住了。
你却像是说开了,思绪飘到了别处,自顾自地继续,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不过吴邪,你觉得黑瞎子为什么老抽烟?我没想过,因为我一开始觉得这些都是不需要思考的个人习惯。”你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揪着二愣子的领子逼问的胖子,扫过安静守在一旁,目光始终警惕着四周的闷油瓶,又好像透过他们,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就像你平时焦躁的时候会频繁挠头发,胖子会莫名其妙哼歌,张起灵会盯着一处远山看,眼神是空的,却随时随地都掌握着周围的动静……解雨臣会低头看着账本不翻页,张日山会隔着窗户长时间注视暴雨……”
你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观察报告,最后回到了自己身上:“我会下意识思考所有人的行为逻辑是否正确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瘾’,不见得都是负面的。或者说,是难以改变的个人习惯,是不是更贴切?”
话说到这儿,你忽然停住了。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找正确词汇纠正自己”这件事,你整个人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唇角真的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带着无奈和了然弧度的笑。
那笑很短,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真实。
“走了。”你摇摇头,把那点自省的笑意甩掉,恢复成平时那副模样,朝着胖子和二愣子那边抬了抬下巴:“去看看胖子那边聊得怎么样了。”
你迈步往前走,我跟在你旁边。
“我们今夜还不算太差……”你边走边说,语气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甚至有点轻松的调侃:“至少还有个主动请缨的‘高级杀手’跑过来‘保护’我们。”
我知道你在说谁,除了那个还在慢条斯理整理自己袖口、仿佛刚才只是做了套广播体操的黑瞎子,没别人。
“接下来——”你总结道,目标明确:“我们只要把这个‘误会’解除,各回各家。”你说完,脚步没停,径直朝着胖子那边,以及胖子手里那个面如土色、抖得像筛糠的二愣子走去。
我看着你挺直的背影,又回头瞥了一眼已经开始摸烟盒的黑瞎子。
山风凛冽。
成瘾?
我在心里嚼了嚼这个词。
他妈的,这地方,这人,这摊子事,真说不清到底谁对什么上了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