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要这么做吗?薛素薇犹豫着。
薛绛兰是无辜的。在所有人当中,最无辜的人就是她。
但她真的无辜吗?她和她一样是薛忼和安年的女儿,她可能无辜吗?
如果她不这么做,薛绛兰会被许配给哪个王公贵族?她会在薛靖遥和薛靖逸的夺嫡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在这场权力斗争的最后,她会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吗?
她会在毫无知觉的时候就成为安皇后的一个棋子,像曾经的薛素薇那样。她永远不可能和她喜欢的那个皮肤白、个子高、眉眼精致的少年郎长相厮守。
“三妹妹啊三妹妹,”薛素薇轻叹,“你从来都不知道你的父皇和母后是什么人,该说你幸运还是不幸呢?”
她伸手从木盒中的膏体上揭下薄薄的、透明的一层,小心地贴在薛绛兰的后颈上,用指腹轻柔地抚了几下,那层薄膜便渗入皮肤,消失不见了。
薛素薇收起木盒,仍旧盯着那片看不出异样的皮肤。
她只是在让薛绛兰早些认清薛忼和安年的真面目,如此而已。
但她为什么这么难受呢?仿佛她的心被人像脏衣服一样浸在冷水中搓揉过了,悬在一根绳子上在风中摇晃,而那些褶皱永远无法被抚平。
薛素薇回过神来,慢慢坐回到薛绛兰对面,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陶瓷小药瓶,打开瓶盖,在薛绛兰的脑袋四周晃了晃,而后收起。
片刻后,薛绛兰抬起了头,睁开朦胧的眼睛,困惑地左顾右盼:“咦?我这是睡着了?”
“你方才在看绣样,不知怎的就睡着了,许是今晨起得太早了吧。”
薛素薇声音平淡,示意绣屏把绣样展开铺在桌面上。这些绣样自然已经被替换成了没有浸过药的。
“我确实有些困倦。”薛绛兰说着,随手指了指桌上看着顺眼的一张凤穿牡丹绣样,“我觉得这张挺好,多谢大姐姐。”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打搅三妹妹了。”薛素薇轻笑道。
走出薛绛兰的寝宫门后,薛素薇敛起了笑意。三月初的风分明是暖的,她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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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上巳节,春日宴在皇家园林碧林苑中如期举办。
苑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但比花儿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穿着各色春装的京城贵女们,众贵女中,最光彩照人的又要属三公主薛绛兰。
她身穿一袭石榴红留仙裙,乌发上戴着飞鸟衔珠式样的发饰,一对金色的飞鸟口中垂下串串晶莹的红宝石,更衬得她杏脸桃腮,容光焕发。
春日宴上午照例是击鞠赛。薛绛兰和几位宗亲贵女坐上观赛的高台,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场边准备参赛的少年郎们,小声比较着谁更高大、谁更俊美,猜测着哪队会获胜,谁能赢得彩头。
薛绛兰靠在栏杆上,目光急切地在台下的人群中搜寻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须臾,她找到了,于是那张娇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明艳的笑,仿佛春日初开的芍药花。
莫千霖身穿湛蓝色锦袍,乌发用白玉簪束起,肤白胜雪,身量高挑,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如上弦的箭一般蓄势待发。
击鼓三通,比赛开始,分为红、蓝二队的众少年骑在马上,手握球杖,追逐起场上的那只彩球。
第一个得分的正是蓝队的莫千霖。他身姿优美,动作潇洒,引得周围的观众一阵喝彩。得分后他转向高台,做了一个挥手致意的动作。
薛绛兰看得呆住,痴痴地望着那蓝衣少年,仿佛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她眼中唯有那一抹湛蓝,再也容不下他人。
不到一盏茶时间,莫千霖又打入了一球,四周的喝彩声愈来愈烈。但上半场结束后,他却没有再回到场上,蓝队换了一个人继续比赛。
薛绛兰心中失落,四下顾盼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那个蓝衣身影,再看比赛时也心不在焉的。
最终赢得比赛的是蓝队,但赢得彩头的是红队一名得了三分的少年。那人长相平平,薛绛兰瞥了他一眼便失了兴致,转身下台了。
午宴平淡无奇,身边的贵女还在兴味盎然地谈论着方才的击鞠赛。
“今日击鞠赛夺了彩头的那位,是豫方伯府的三公子?”
“是呢,听说豫方伯年轻时也擅长击鞠,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我倒觉得那莫公子技艺更出众,若不是莫公子只打了半场,说不定这彩头就是他的了。”
薛绛兰沉默无言地用餐,虽然望着面前的酒菜,眼前却只有蓝衣少年骑在马上的俊美模样,心中只想着下午的香道会结束后,是否有机会再同他再见上一面。
莫千霖,莫千霖。这个名字萦绕在她的舌尖,吐不出也咽不下,唯有饮下一杯杏花酒,略略冲淡春日的少女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