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绛兰忍不住直直地盯着他看,莫千霖察觉到她的视线,亦抬头朝她望去,与她四目相对。两人目光相接,薛绛兰尚未饮酒,脸颊却已泛起一片绯红,一颗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皇帝薛忼这日心情不错,举起酒盏道:“今日夜宴,是为庆贺镇国大将军和封家军得胜归来,愿我大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于是众人皆起身举盏:“愿我大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饮下一杯后,皇帝继续道:“今日乃是双喜临门,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镇国大将军文韬武略,欣仪公主贤良淑德,朕今日便给你二人指婚。”
欣仪公主正是薛绛兰的封号。去年封南与薛素薇和离、年初傅月容病逝之事,殿中的宗亲大臣大多有所耳闻,如今皇帝说要把薛绛兰许配给封南,又想起春日宴上封南救了落水的薛绛兰,看了薛绛兰的身子,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封南却立刻起身,郑重地行礼:“臣封南,多谢陛下恩典。”
有几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大臣随即道:“恭喜欣仪公主,恭喜镇国大将军。”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道喜。乐工和舞姬在此时进入殿中,开始了表演。乐声与贺喜声、觥筹交错声融在一起,似乎这场夜宴原本就是个庆贺双喜临门的场合,所有人都识趣地不去提这场婚事的尴尬。
薛绛兰坐在原位上,两手掐着自己的袖子,手心里渗出汗来。她悄悄地瞥了帝后一眼,目光随后又落到莫千霖身上,却见他也正定定地望着自己,俊美的面容有些紧绷。
她垂下眼,心中焦急,却也只得不断告诉自己,等等,再等等。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她等待的场面发生了。
殿中的众人,包括帝后、大臣、宫人、乐工和舞姬,甚至殿门外的侍卫,都像喝醉酒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到最后,整个麟德殿中仅有两人还保持着清醒——薛绛兰与莫千霖。
确认身边的人都已陷入昏睡后,薛绛兰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跑到莫千霖面前:
“莫公子!”
莫千霖亦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公主……公主殿下。”
“莫公子,”薛绛兰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抓起了他的手,“跟我走吧!”
“走?”莫千霖呆住,“去哪儿?”
“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薛绛兰靠近了一步,贴近他的胸膛,“莫公子,我知道你心悦于我,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嫁给封将军,所以,跟我走吧!”
莫千霖仍旧愣在原地,却没有挣开薛绛兰的手。在殿中的烛火照耀下,他那双精致的狐狸眼显得越发明艳,哪怕脸上缺乏表情,那上挑的眼角和细小的泪痣却流露出令人无法窥透的万种风情。
薛绛兰仰头望着他的眼睛,眼中秋波婉转:“莫公子,自从去年春日宴上初见,我便对你一见倾心,已决定此生非你不嫁,若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便只有一死。”
见莫千霖依然沉默,她便加重了语气,“我若是真的嫁给了封将军,次日便会自绝于镇国大将军府中,若我死了,你们封家军所有人都会被牵连,莫公子,你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莫千霖面露踌躇之色,依旧没有动作。
“莫千霖!”薛绛兰失了耐心,一手把莫千霖的手靠近自己的胸口,另一手扯下胸前上襦的束带,“跟本公主走!否则本公主便要在帝后和众臣面前指认你欲行不轨!到时候你想逃也逃不掉!”
此言一出,莫千霖方才如同醍醐灌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把薛绛兰的衣带系好。薛绛兰却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拔腿往殿门外跑去。
一顶轿子已经等候在了殿门外,薛绛兰拉着莫千霖上了轿子,吩咐抬轿的内侍:“快走。”
莫千霖怔怔地坐在轿中,仍然没有挣开薛绛兰的手。
过了不多时,轿子便到了宫城门。薛绛兰用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从薛靖遥那里得来的腰牌,从轿帘缝中递出去。守门的侍卫见是东宫的腰牌,并未多问便放行了。
轿子出了宫城,夜色中的令安城中仍有星星点点的灯火,街上的有零星的行人车马经过,轿子沉默地往前走入深夜的寂静中,仿佛一片极轻的羽毛落入池水中,什么水花都激不起来。
走到一条僻静街道,已有马车在路口等待。马车不大,式样平平无奇,拉车的两匹马和驾车的马夫亦普普通通,并不引人注目。薛绛兰又拉着莫千霖下了轿子,上了马车,往城门口去。
马车中已经备好了衣物等用品,薛绛兰这时才松开莫千霖的手,取下自己头上的钗环,卸下脸上的妆容,把头发梳成男子式样,在宫装外罩上一件朴素的斗篷。这样一番乔装下来,若非亲近之人,谁也看不出她就是欣仪公主。
渐渐地,城门上的灯火也出现在眼前。
像出宫门时一样,薛绛兰递上了东宫的腰牌。侍卫要求掀开马车车帘查看,她照做了,侍卫亦没有为难他们,也放行了。
马车出了城门,骨碌碌地往前驶去,莫千霖这时方才迷惘地开了口:“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薛绛兰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