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曜日,东京今天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天气还是灰蒙蒙的。
柳生千鹤进到校园的时候,已经是上课时间了,校道上并没有人,只有粉粉蓝蓝的一簇簇绣球开得热闹。千鹤微微呼了口气,敲响了校长室的门。
千鹤站在校长案桌前,对面的老人正看着她,目光里有惋惜,也有理解。桌上摆着她刚递上的转学申请,上面的印章还没干透。
“柳生同学,”校长开口,声音温和,“你的转学手续,我压了三天。本想等你改变主意。”
千鹤微微欠身:“让您费心了。”
“不是费心。”校长摇摇头,“你是我这十年来见过最有天份的学生。玛利亚音乐学院固然好,但浪漫学院也能给你同样的舞台。”
他说得很诚恳。千鹤知道,这位老人很少这样挽留学生。
“校长,”她的声音平静,不急不缓,“我很感激您给我如此好的待遇,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我会一直记得。”
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很遗憾”。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记得就是最好的回应。
校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远,“她走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不急不躁,像早就想好了。”
千鹤没有接话。母亲也是浪漫学院的学生,这点她是知道的,这也是她答应转来的原因,她依旧记得三岁的时候,母亲为她画的肖像油画,灵动充满爱意。母亲在嫁入柳生家之前,就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了。
“转学手续我会办好。”校长站起来,把桌上的申请书收进抽屉,“学籍资料下周寄到京都。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千鹤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关于学园祭音乐剧的编曲稿。”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我回京都之后会继续补上。”
校长看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
“你还要继续写?”
“故事我很喜欢。”千鹤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答应了的事,做完比较好。”
校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比你母亲还倔。”
千鹤微微欠身:“谢谢校长。”
她转身走向门口时,已经下课,楼道上的学生也多了起来,她穿过走廊,来到了三年级A组,是学生会副会长藤原纪子的班级。
教室里藤原纪子正在看书,听见有人找她便抬起头,看到是千鹤,连忙起身出去找她。
千鹤站在走廊,手里拿着一叠稿纸。
“学姐,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我为它编曲,如果您不介意到时候线上沟通。”
藤原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确定?”
她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刚好会涉及到学生学籍的事务,对于千鹤的事她还是很了解一点的。
“确定。”
两人对视了片刻。藤原向她鞠了一躬,“谢谢学妹对学校的支援。”
千鹤回礼。
“所以,手续办完了?”
千鹤点头。
“什么时候走?”
“待会就出发了。”
藤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句。
“一切顺利。”
千鹤跟藤原纪子告别后,便向校门口走去。
不一会儿千鹤边做上了回京都的车,车子驶上名神高速公路后,窗外的风景从东京的高楼渐渐变成连绵的山。
千鹤坐在后座,靠着窗,手里拿着一本乐理笔记。母亲纱织坐在她旁边,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偶尔看看她。
“千鹤,”纱织轻声问,“累不累?”
“不累。”千鹤翻了一页笔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妈,您第一次去本家的时候,紧张吗?”
纱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紧张。特别紧张。”她压低声音,“你爷爷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茶凉了’。我手忙脚乱地去倒茶,结果把杯子打翻了。”
千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奶奶让人换了新茶具。”纱织的目光变得柔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新杯子放在我面前,轻轻点了点头。那个意思大概是,‘没关系,慢慢来’。”
千鹤看向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山上,枫树刚冒出嫩芽,浅浅的绿色铺了满山。
“奶奶是个很好的人。”她轻声说。
纱织点头:“嗯。她是最好的。”
前座的柳生敏介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方向盘。
车子停在二道门前。千鹤下车时,奶奶柳生百合子已经站在门口等她。
百合子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她看到千鹤,微微点头。
“回来了。”
千鹤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鞠躬:“奶奶,我回来了。”
百合子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手,替千鹤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
“进去吧。你爷爷在茶室等你。”
千鹤点头,跟在奶奶身后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
她来到茶室的时候,柳生秀仁坐在茶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人换。
千鹤在门外站定,声音清晰:“爷爷,我回来了。”
“进来。”
障子门拉开。
千鹤走进来,在他面前端正地跪坐好,双手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她抬起眼,对上爷爷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老,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千鹤没有躲闪。
柳生秀仁看着她,看了很久,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东京,学到什么了?”
“学到怎么把一首曲子从钢琴谱变成交响曲。”千鹤的声音不急不缓,“学到怎么让一百个人同时演奏同一段旋律,还能保持各自的呼吸。”
“就这些?”
“还学到,”她顿了一下,“东京不是京都。那里的人不讲究‘叠’,只讲究‘赢’。”
柳生秀仁端起那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那个姓迹部的小子,也是这种?”
千鹤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是。”
柳生秀仁放下茶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有柳生家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冷。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回来吗?”
“知道。”
“说说看。”
“本家不希望我和迹部家联姻。西门家是道明寺家背后的政界势力,本家希望我进西门家。”千鹤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柳生秀仁看着她,目光微微变了,眼里的冷意更甚。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本家断了你的路。”
千鹤看着爷爷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定。
“爷爷,我记得您曾经说过,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柳生秀仁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孙女,看着她眼睛里那团不冷不热的火,不像她母亲那样炽烈,也不像她父亲那样隐忍,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眼里的冷意褪去,这时的他不再是柳生家的家主,而是一位慈祥的爷爷。
“你像你奶奶。”
千鹤没有接话。
柳生秀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奶奶是织田家的小姐,当时的柳生家也是高攀,她当年也是这样坚定地站在我身边,说她会跟我一起走出一条新路。”
千鹤看着爷爷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棵站了几百年的老树。很难将奶奶口中年轻的时候还会哭鼻子的少年是眼前的爷爷。
“爷爷,”她开口,“您当年为什么坚持要娶奶奶?”
柳生秀仁没有回头。
“因为她弹了一首曲子。”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肖邦的夜曲。弹完她跟我说,‘柳生君,钢琴只有八十八个键,但我能弹出整个世界。’我想一直看着她。”
千鹤沉默了片刻。
“奶奶很厉害。”
柳生秀仁终于转过头,那双老眼里,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