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又下起了雨,雨滴落竹,打湿了院前的木桥,为柳生家的庭院笼上了一层湿濡的绿。
障子门拉开时,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千鹤跟在母亲纱织身后走进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二叔公柳生秀和夫妇坐在左侧,三叔公柳生秀介在右侧,几位堂叔伯依次排开,从千鹤进门以来,脸上表情各异,各怀心思。
坐在爷爷下首的那个人是大伯柳生启介,是柳生家下一任家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姿态端正,面容沉静,和爷爷有七分像。千鹤进来时,他微微抬眼看了一下,目光依旧平和,眼里却看不出情绪。
千鹤在母亲旁边跪坐下来。
柳生秀仁放下茶杯,环视一周:“人到齐了。说吧。”
和室安静了片刻,却眼神流转。
柳生秀和第一个开口:“大哥,千鹤的事,西门家那边问了好几次,再拖下去,就不好看了。”
他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明显。
柳生秀仁没接话。
柳生秀介接过了话头:“二哥,西门家在等回话,迹部家那边就不等了?”
柳生秀和皱眉:“迹部家?一个东京的新贵,也配和柳生家谈?”
“新贵?”柳生秀介笑了,“二哥,迹部家祖父那一辈就起来了,只是势力不在京都罢了。现在人家是东京数一数二的财团,海外势力更是深不可测,道明寺家都压不住,你管这叫新贵?”
柳生秀和脸色沉下来:“秀介,你什么时候帮外人说话了?”
“我帮理。”柳生秀介端起茶杯,“千鹤的事,是她自己的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把利害说清楚就行了,替她做决定,不合适。”
一位堂叔伯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西门家和柳生家三代交情,要是因为这点事闹僵了……再说西门家还有道明寺家这个盟友呢。”
另一位堂叔伯插话进来:“我支持秀介说的,千鹤是本家最出色的女儿,婚姻大事不可仓促。再说我们柳生家又比别人差吗?何必把西门家那边的面子看得太重?”
“对啊!”又一位叔伯嗤笑一声,“西门家要是因为一个女儿就闹僵,那这份交情也太不值钱了。再说,迹部家就比道明寺家差了?”
两边你来我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柳生秀和敲了敲扇子:“够了。”
正厅安静下来。
他看向主位上的柳生秀仁:“大哥,你拿个主意。”
柳生秀仁端着茶杯,像什么都没听见。
柳生秀和又看向坐在下首的柳生启介:“启介,你是下任家主,你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柳生启介。
千鹤也看向大伯,他一直是家里最沉着冷静的那个,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一语中的,让人没法反驳。
柳生启介放下茶杯,环视一周,开口了。
“二叔,三叔,各位叔伯。”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千鹤的事,我支持敏介。”
和室一下子又陷入了沉默。
柳生秀和皱眉:“启介!”
“二叔,”柳生启介看着他,语气温和但不容打断,“柳生家几百年,靠的不是嫁女儿。”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重。
柳生秀和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反驳。
柳生启介继续说:“道明寺家那边,迹部家会处理。西门家那边,我们柳生家也不是软柿子。至于千鹤……”他看向千鹤,目光平静,“她是我侄女,是柳生本家的大小姐,她的婚事,应该她自己点头。”
柳生秀和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下来:“启介,你知道道明寺家和西门家那边是什么意思,他们看中的不是千鹤,是柳生家的态度。如果柳生家的女儿不嫁给他们,转而嫁给他们的对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柳生启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二叔,”他开口,声音依然不高,“道明寺家和西门家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柳生家怎么做,是我们的事。如果因为我们没有顺着他们的意思,他们就翻脸?那说明他们从来没有把柳生家当朋友。”
正厅里彻底安静了。
柳生秀和看着这个侄子,嘴唇动了动,还想辩驳几句,身旁的妻子柳生绫子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柳生秀和哼了一声,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柳生秀介笑了:“启介说得对。柳生家的事,柳生家自己定。”
几位堂叔伯交换了一下眼色,也都不再出声。
柳生秀仁放下茶杯,举起手中折扇掩下嘴角的情绪,看了长子一眼,又看了千鹤一眼。
“千鹤。”
“在。”
“你大伯的话,听见了?”
“听见了。”
柳生秀仁点点头:“下去吧,你大伯还有话跟你父亲说。”
千鹤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出去。
千鹤走后,正厅里的气氛总算没有刚刚的剑拔弩张。不过柳生秀和虽然不再反对,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柳生启介看向父亲:“父亲,千鹤的事,您打算怎么安排?”
柳生秀仁端起茶杯:“迹部康信下周来京都,见了再说。”
迹部康信是现任迹部家主,也是迹部家的开创者,迹部景吾的爷爷,此人的手段可是出了名的狠辣。
“迹部家那边,最近和道明寺家斗得厉害。”柳生启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件寻常事,“如果迹部家能赢,千鹤嫁过去,柳生家多一个盟友。如果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柳生秀仁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迹部家会输?”
柳生启介沉默了一瞬:“道明寺家在日本盘踞已久,迹部家虽实力雄厚,但强龙要压地头蛇,结果恐怕难料。”
柳生秀介接口:“我听说迹部家的继承人和忍足家的继承人走得很近,他们在关西布局,动作不小。”
柳生秀和哼了一声:“布局?东京人想在关西站住脚,没那么容易。”
“二哥,”柳生秀介笑了,“你这话说得好像关西是道明寺家和西门家的一样。”
柳生秀和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柳生启介站起来:“父亲,我去看看敏介。”
柳生秀仁颔首。
柳生启介走出正厅,沿着走廊往弟弟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