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商栈的铜铃在寅时被撞得急响。
铜舌断裂,滚落在青砖上。
暗卫浑身是泥,撞开大门时踉跄一下,膝盖重重砸在地面。
他□□的驿马口吐白沫,轰然倒地,马腿上还插着一支羽箭。
“大人!大人……”
周瑾闻声而出,他急忙从怀里掏出沾着血和马粪的信纸。
韩嵩断水路,边关即将断粮。
“备马。”周瑾把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抓起墙上的披风,在西南这一遭他身上的文弱气褪去不少。
李明朝扶着门框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药碗。
药汁洒在衣襟上,她也顾不上擦,抢过信扫了一眼,怔楞一瞬。
“我也要去。”
说着转身冲进厨房,抓了两袋干粮塞进行囊,又把周瑾的短刀别在腰上,顺手揣了两包金疮药。
周瑾翻身上马,伸手把她拉上来。
李明朝刚坐稳,就被他按在怀里:“抱紧。”
快马扬蹄,卷起一路尘土。
两人跑死一匹,换了三匹,路过宿州驿站时,驿卒不肯借马,说韩太尉有令,不准给任何陌生人提供马匹。
半夜路过韩嵩的巡逻队,两人只好躲进路边的乱葬岗。
李明朝忍不住咳嗽,周瑾立刻用手捂住她的嘴。
巡逻兵的火把从坟头晃过,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士兵举着刀往乱葬岗走:“刚才好像有声音。”
“别多事,赶紧走。要是误了巡逻时间,大人砍我们的头。”另一个士兵拉了他一把。
巡逻队走远后,两人才松开手。
李明朝的指甲掐进周瑾的掌心,留下五个深深的印子。
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既有疲惫也有放松。
周瑾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把她的外衣拢了拢。
就这样奔波了三五天,两人终于抵达微山湖。
湖面雾气浓得化不开,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风卷着芦苇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十几条快船突然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船头站着赤膊的汉子,手里的鱼叉闪着寒光,叉尖对着两人的胸口。
“什么人?敢闯漕帮地盘!”领头的汉子大喝,鱼叉往前递了一寸,尖刺瞬间划破了周瑾的披风。
“荆湖路盐铁判官周瑾,求见钱帮主。”周瑾抱拳道,“有钱满江帮主的亲笔信。”
汉子们对视一眼,领头的挥了挥手。
两个汉子立刻跳上岸,搜了他们的身。
“这是给钱帮主的信,他看了会愿意见我们的。”李明朝顺势将一封信递给那个汉子。
领头的犹豫了一下,拿着信跳上快船,往湖心岛驶去。
半个时辰后,快船回来:“帮主让你们上去。”
湖心岛的聚义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酒气。
墙上挂着钱满川的血衣,胸口处有一道长长的刀痕,下面摆着两百多个牌位。
牌位前甚至点着白烛,烛火摇曳,映得整个大厅阴森森的。
几个堂主坐在两边,有人胳膊缠着绷带,有人拄着拐杖,眼神警惕地看着两人。
钱满川坐在虎皮椅上,手里转着两个磨得发亮的铁球,碰撞之下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们就是帮了我弟弟的人?”钱满川抬眼,眼神锐利如刀,“此恩我替钱满江谢过,但现在漕帮自身难保,韩嵩的三百艘水师船日夜巡逻,我不能拿兄弟们的命陪你们造反。”
“帮主,韩嵩没打算放过你们。”周瑾把信递过去,“他封锁所有渡口,就是要断漕帮的生路。再过一个月,运河上没有一艘船能走,你的兄弟们只能喝西北风。”
二堂主猛地拍了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碗跳了起来:“放屁!我们只要乖乖听话,韩太尉不会为难我们!”
“乖乖听话?”李明朝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箱,打开放在桌上。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在火把的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徐州分舵的人乖乖听话了,可二帮主的头,现在还挂在城门上,被野鸟啄食呢。”
聚义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漕运利润四六分成,你们拿六成。”李明朝指着箱子里的银子,继续说:“这是第一批安家费,每个兄弟五十两。死难兄弟的家人,商栈养一辈子。孩子送到江陵读书,先生都是进士出身。老人有专人照顾,生病吃药全免费。要是哪个兄弟战死了,他的孩子由商栈抚养成人,娶媳妇盖房子,我们全包。”
钱满川的铁球停了下来。他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墙上的牌位,铁球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上个月,韩嵩让我运十万石军粮去汴京。”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肯,他就派吴道通带着五百兵丁,屠了徐州分舵……”
他盯着远处思考了很久,渴望时间能给他一个答案,但无人言语。
“好……我们跟你们干。”钱满川最终说道,打断了其余人劝阻的话:“若是注定一死,那我一定会在你们前面。”
“多谢帮主!”李明朝拱手。
“先别谢我。”钱满川摆了摆手,那张黢黑的脸带着茂密的胡须一抖一抖的:“黄河航道有三处险滩,黑风口、鬼见愁和三门峡。韩嵩的水师在每个险滩都设了关卡,日夜巡逻。能不能过去,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钱帮主出船,定风调雨顺。”李明朝道。
“那就借你吉言了,丫头。顺便给我弟弟带句话,以后就不必到这里寻我了,过他的安生日子罢。”
李明朝垂眸,她倒是钱满江说过他们两兄弟的事,当年钱父钱母早逝,为了养活钱满江,钱满川不得不去抢劫过路的人。
钱满江得知以后和他闹了很久,两人至今没和好。
但李明朝知道,不管是谁都在心里记挂着对方,只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微山湖都忙忙碌碌。
五十艘漕船停在码头,连夜装粮。
麻袋扛在人们肩膀上,磨破了皮肤,血渗进麻绳里。
李明朝提着药箱,蹲在码头边,给磨破肩膀的人涂金疮药。
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李明朝给她涂药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李明朝道。
“不疼。”小女孩摇了摇头,眼睛红红的,“我哥哥死在徐州分舵。我要多扛几袋粮,等杀了韩嵩,给我哥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