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没有再动，只是重新躺了回去，任由对方把自己当成大型抱枕。阳光慢慢爬过被子，空气里有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屋外有嘈杂的吵闹声，大概是游客中的小孩子嬉笑着跑过，林空青勉强分出一缕意识去感知了一下，可惜感知方向错误，他最先感觉到的，是两人肌肤紧紧相贴的温热触觉。

他倏地睁开眼，险些从床上蹦起来。

然后被交叠在一块的脚腕绊回床里。

林空青脑袋发懵，和陆柏仰对视片刻后默默把红透的脑袋埋进枕头里。

洗漱完下楼时姥姥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京剧，见他俩下来赶紧起身进厨房：“下来啦，饿不饿？”

“刚刚小知送来了面包，还热着呢。”

很浓郁的黄油面包香。

姥姥将装着面包的篮子拿出来，正准备回客厅继续听京剧，她又忽然转回来，语气担忧：“小青，昨晚是不是吹着冷风啦？”

“嗯？”黄油面包实在太香，内陷有黑芝麻，有椰酥酱，还有芝士奶油，林空青正纠结先吃哪个，一时没听清姥姥的话。

“脸怎么这么红呀，是不是感冒发烧啦？”说着，姥姥就要伸手来探林空青的体温。

林空青没敢躲，任由姥姥摸他额头，姥姥没摸出什么来，又伸手去摸他脖子：“应该是没发烧，要不要吃片药预防一下，现在换季感冒可凶了。”

陆柏仰捡了黄油面包片吃，边吃边说：“没事儿，可能是昨晚房间里太暖了。”

姥姥信了：“噢也是，我也觉得热，今晚把温度调低点儿吧。”

林空青没插上话，也没敢在这话题上发展，默默捏起一块黑芝麻馅的缩到角落吃去了。

郁鉴微郁知著一早就去店里帮忙了，趁着饭前还有点空闲时间，林空青就当遛弯给午饭腾地方，牵着看家金毛猫儿往山下走去。

陆柏仰本来要和他一起，但实验组里的学生临时有事找他，他只能遗憾回到书房处理工作。

金毛已经熟悉了林空青，不再莽冲，一人一狗走得不快，期间有碰到想摸摸猫儿的游客，他还会停下来闲聊两句。

走到黄油面包店门口时已经快到午前的休息时间了。

郁知著今天穿了身长袖高领，站在收银处，这会儿人已经少了，他事儿也不多，于是坐在高脚凳上捏着一沓取号单发呆。反观郁鉴微，穿了件白色T恤，手上动作利落地交接打包。

经过昨天陆柏仰讲的故事，林空青懂事地没多问。

最后几个顾客的单子打包完后，郁鉴微往郁知著身上一倒，哀嚎着好饿。郁知著默默和林空青对视一眼，林空青轻咳一声，牵着猫儿往回走。

郁鉴微等半天也没等到他哥把手放到他脑袋上来揉，疑惑地睁开眼，发现郁知著正别脸望向远处。郁鉴微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看见了林空青的背影。

“哎哟我没注意。”郁鉴微这人不羁归不羁，可他哥的话他最听了。郁知著含蓄容易害羞，不允许他在外做太亲密的举动，郁鉴微很老实地遵守了，刚刚这下实在是没见着身后有人。

店里的兼职小妹已经下班休息去吃饭了，两个Alpha把窗一关帘一拉，在更衣室里黏糊了好半天才舍得出来。

林空青没立刻回家，顺着小道走，遇到岔路口就随心选择，猫儿贴在他腿边，不远不近，只在看见岔路口时稍稍放慢脚步，等林空青选择之后再几步绕到小主人腿前。

“空青……？”苍劲却略显犹疑的声音从头顶冒出，将林空青从走神边缘拉回。

他抬头望去，看见一张不大眼熟的脸。

“你不记得我啦？我是成吉。”成吉怀抱着女儿，小姑娘大概是刚睡醒，无精打采地咬着牙刷，见到不认识的陌生人下意识往爸爸怀里缩了下，但陌生哥哥长得实在好看，她又忍不住往外探。

林空青记起来了，礼貌招呼一声：“记得，你怎么在这儿？”

成吉正打算说话，怀里的女儿已经呜哇叫起来，她嘴里含着牙膏沫，口齿不清：“漂亮哥哥好！”小姑娘一激动牙膏沫卡进嗓子眼，险些给林空青现场表演什么叫做飞流直下三千尺。

急匆匆抱着女儿漱完口回来，林空青仍站在灰色围墙外，成吉挺高兴：“这我老家，我回来陪陪我爸妈。”

林空青在他漱口时已经想起来这户人家是谁了，正是和陆姥姥连栋的孙奶奶家。

孙奶奶几年前脑梗中风，半边身子瘫痪，也说不了话了，只能偶尔应声“哦”或“嗯”。梁奶奶老伴是退伍军人，很壮实的一个老头，嗓门很大，和林空青打招呼时林空青差点儿以为对方开喇叭了。

仔细一想，老头确实和成吉很像。

“你来这儿玩吗？”成吉问。

林空青也笑：“我也回家。”

成吉疑惑地“啊”了一声，他从小在这村子里长大，可从来没在这附近见过林空青。

“我和我先生一起来的。”林空青解释道。

成吉明白了。

“那你住哪户啊，下午我来找你！”

林空青伸手指了指他隔壁，打开院门走进去：“这儿。”

这下成吉彻底愣住了，随后他大笑：“我们还挺有缘！”

“什么缘分？”陆柏仰从里屋走出来，对着林空青一挑眉。

这话不太好接，林空青暗道不妙：“我前两天约拍嘛，遇到个十九岁的男生和一大叔，当时互相了解了一下加了好友，没想到他是孙奶奶的儿子。”说起约拍，他声音还是抖，同一天发生的事儿，同一天遇到的人，事态发展截然不同，人的好坏也截然分明。

陆柏仰和成吉打了招呼，成吉知道陆柏仰，但他不太熟。对于成吉来说，陆柏仰就像那天上的谪仙，多看一眼都得让他看脏了。再加上他爸他妈以前老在他耳边唠叨陆柏仰多年轻多有成就。

他只觉厉害，并不嫉妒。

人各有命。

他妈病后成吉回来得勤快，偶然一次遇到了母亲口中常夸的Alpha，长得很高很帅，但可能是工作太疲惫，他没有过多笑意。

那张冷脸成吉记了挺久。

没想到真有这么巧的事儿，他偶然遇见的陌生人居然会是陆柏仰的伴侣。

但他一直没听说陆柏仰结婚了。

成吉抱着女儿转身进屋，母亲已经坐在餐桌边，左手举着勺子，她用不了筷子，只能用勺子舀着吃，老头坐在她身侧给她夹菜，从他手里接过孙女，不忘说：“快过来吃饭了，呆站着做什么？”

“爸，隔壁黄奶奶的外孙陆柏仰你记得吧？”成吉问。

“知道啊，人家是大学老师，很优秀的，理慧经常把她外孙挂在嘴边，多年轻啊，才三十岁。”

成吉替女儿穿好围兜，不着声色问：“那他结婚了？”

老头皱着眉回忆：“没有吧，没听说。”

两家关系素来亲密，陆柏仰又这么优秀，外孙结婚这事儿黄理慧——也就是陆柏仰他姥姥——不可能不分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