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的吴管事老实人一个,手上还提着泥铲子,额头上立时沁出汗来,“回夫人,是……是换过一次,说是新道口来了‘高产良种’,可……今年这豆子眼见着比往年差。”
“去年秋收多少?”
“比前年少了三成。”
“今年若不追肥,怕连五成都达不到。”她站在田埂边,一手掀着帘帽,一手半扶着细竹拐,目光扫过农田。
吴管事低下头,连连应是。
“那小麦呢?”
“头茬倒是起得早,可近来叶色泛黄,我估摸着是那几回雨水浇得急,底肥又……又薄了些。”
宋雨桐冷冷看他一眼,“管事的,你这‘又’字,可说得随口。莫不是早前就有人截留了底肥,何至于此?”
吴管事连忙弓着背解释起来:“夫人明察!去年冬里确有几批人进出庄子,我虽拦过,可二房的云桥少爷也来巡过。说是家中通调粮草,我不敢……”
“你不敢拦他们,却敢敷衍我?”宋雨桐声线不高,却字字铿锵。
她转头吩咐账房:“从账上调出去年冬月至今的肥料支出、米面拨粮、雇工工钱,仔细对上庄子库存,不许差一个子儿。”
“所以这批豆苗也是二房的渠道买的吧?”
吴管事颤颤巍巍地点头,“是。”
她目光重新扫了一眼田野,脸色越发凝重。
“这产量到了秋天怕是不够。”她喃喃一句,眼神却渐趋冰冷。
若庄子收成不稳,整个宅子的运转就将断链。那时不仅二房发难,便是卢氏,也再无力替她压制。
更何况,织织还小,若再出一桩意外……不敢想象。
天色快黑的时候,严林见着宋雨桐的软轿子返回,只见她一脸愁容,怀里躺着熟睡的织织,并没有发现他。
他看了看天色,于是关上了店铺的门。
宋雨桐想着那点收成,好几天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法子让二房吐出来。她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憔悴的脸上,额头上的皱纹在阴影中显得尤为突出。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的心思就像个纺车一样转个不停。二房那些狡猾的东西,明明分家时说好了各自的份例,如今暗地里挪走了底肥,换了劣质种子,摆明要一起喝西北风。
结果还没等她想出个周全的计策,婆母卢氏就病倒了。听到这个消息,宋雨桐心里五味杂陈,既担心又有些无奈。这个节骨眼上,老人家偏偏病倒,她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这会儿,正是午后。前院的杏花开得过于繁茂,风一吹,花瓣落满了回廊的石阶。宋雨桐身着一身浅灰素衣,脚步轻缓地走进卢氏的内屋,金桔与曲莲一左一右随行,提着药盒与帕巾。
屋中窗子紧闭,帘帐低垂,闷得有些发慌。铜香炉里焚着松脂香,味浓得刺鼻。卢氏斜靠在枕上,脸色倒也没什么异样,只是眼睛半阖,口中轻声哼哼着,听不出是虚弱还是在梦魇中。
宋雨桐坐在床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额上的碎发,又将手轻搭在她的脉门上探了探。
脉象并无大碍,不紧不缓,不浮不沉,只微有些虚弱。她略皱了眉头,抬眸看向屋角杵着的婆母贴身丫鬟。
“可曾请大夫来看?”
喜嬷嬷支吾着回话:“回夫人……昨日请了镇上的王郎中,说是老夫人气弱伤神,需静养。”
宋雨桐未言,只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顺着卢氏的手背轻抚,一边问着,“那可是哪里不适?”
卢氏睁了睁眼,只哼了一声:“老了,心气也散了……这家里啊,我也操不得这个心了。”
语气虽虚得很,可每个字都带着不饶人的劲。
宋雨桐垂了垂眼眸,“娘还未老呢,家里一应事儿都是按旧例打点,哪敢让您操心?”
卢氏却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倒是会说话。可我听说那庄子里收成不好啊?这年景,怕是要断炊了吧?”
这话来得太快太巧,让宋雨桐心中一凛。
她垂下眼睫,唇角微勾:“这几天我也正为庄子之事发愁,正准备向二房借些周转银两。娘若能出面做个主,再好不过了。”
卢氏眯起眼睛,手指不动声色地抠着锦被边角,“我如今连床都下不得了,哪还有这个本事?”
“娘也知,织织还小,我又是个孀妇,如今家中若真出了个什么岔子,大房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