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午后,天色有些阴沉沉的。
一排乌木四角的大轿稳当地停在宋家大门前,轿帘掀开,下来四位身穿藏青布长衫的宗族长老,皆是须发灰白,神情肃穆,步履虽沉稳却带着迫人的威势。
门房早早通报,一路引到二房后堂。原本吹拉弹唱哭丧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丫鬟小厮们低头垂目,不敢多看一眼。
宋云桥一听“宗族长老来了”,心头突突跳了起来,赶忙整了整衣襟迎上去,脸上堆起讪笑。
“几位叔伯长老大驾,真是、真是……”话未说完,就被为首那位拄着龙头拐杖的大长老一眼瞪住。
“闭嘴。”大长老沉声一句,宛如闷雷炸响,“你还有脸在这儿说话?”
宋云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地裂开,一句辩解都不敢再说。
几位长老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两口并排摆着的棺木,眉头越锁越紧。白布轻覆,院里有些个红喜布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稀稀拉拉地挂在屋檐下,极为刺眼。
“你父,老来糊涂,纵欲无度,强占大房丫鬟,逼得人家以死相抗。你呢?”另一位长老冷哼,“身为二房嫡子,不思收敛,反倒妄图攀咬大房,颠倒是非。宋家门风,被你们爷俩糟蹋得体无完肤!”
“不是的,三叔公……我,我只是……”宋云桥还想开口,立即被一旁的二叔公拍桌打断,“你就闭嘴吧!莫再丢人了!”
宋云桥的额头冷汗直流,腿都软了。他知道,这些宗族长老平日虽不管家务琐事,但一旦出面,就代表了宋家宗族的威信与底线。
这万一被逐出家门、断绝继承……
大长老冷冷道:“二房如今已无当家人,你兄长宋云海又不在,你身为二房嫡子,理应主事。”
“我看咱们也不用等云海了!就你……亲自去,抱着灵位,出殡!”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是直接下令的语气。
宋云桥顿时噤声,一一应下。
“你父亲死得不光彩,我们这些宗族长老去替他送行都抬不起头!”二叔公摇着头,说出了众人的心里话。
被宗族的威压死死震住,宋云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青筋直跳。众目睽睽之下,他竟连嘴硬都不敢,最后嘴角抽搐,眼圈泛红,只干瞪眼。
不一会儿,府里的小厮将宋世仁的排位端来,用红布缠着,用木匣托着,递到宋云桥怀里。那一瞬,宋云桥只觉得沉如千钧。
他蔫头耷脑地抱着排位走出灵堂,哭丧的唢呐又响了起来。他本该风光继承二房,如今却像个被押送的犯人,捧着亡父的灵位,走在葬礼队伍的最前面。他看似面无表情,心里却是谋划着新的一波算计。
后面跟着的是两口棺材,一口写着“宋世仁”,一口则是“曲氏”。
一个是苟活无度的老色鬼,一个是死不瞑目的孤魂。
整个送葬队伍,冷冷清清,丫鬟婆子跟着走,却都低着头不发一言,连假哭都吝啬了。
丧事总算办完,宋府上下松了口气,日子终于可以缓一缓了。可这“缓”,在宋雨桐这里,却不是轻松,而是空落落的一片。
她静静坐在窗前的绣桌旁,身上披着一件松松的浅青色纱衣,桌案上摆着一匹素净柔软的新料子,是她早前就吩咐金桔从绸缎铺子里预留的。
银灰织金的水纹缎,质地华美低调,穿在身形高大的人身上,那简直是话本子里的天神下凡。
织织趴在一旁的小矮桌上,正握着毛笔笨拙地涂着一只大兔子,墨迹一团一团地洇开,小脸蛋上却是专注得紧,时不时还自言自语几句。
这画面本应温馨,宋雨桐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门帘一响,卢氏直接进来,穿着一件月白绣梅的对襟衫子,神情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揣测与犹豫。
“娘来了。”宋雨桐忙起身,打起精神,斟了热茶,扶着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雨桐啊!”卢氏喝了一口茶,语气听着和煦,眼神却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什么,“娘觉得那严大夫……真的是不错的。”
宋雨桐一愣,顺手把茶盏盖转了转,语气懒懒,“嗯?娘,您这忽然说他做什么?”
“咳咳!”卢氏假咳了一声,摆出一副慈母的正经模样,“那日在后堂,他护着你与那宋云桥理论,我看得真真切切。那叫一个有理有据,那叫一个……男人的担当!”
“我当时就想啊,咱大房是不是啥都不缺,就缺这么个顶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