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白眼神灼灼,认真点头,“嗯嗯,那是当然。”
两人对视,嘴角都微微扬起。
接下来的几日,北平的初夏还是有些凉爽的,严林在鹿沛霖的引领下,带着宋予白走街串巷,见识了这京城里的新风貌。
“这几年可真变了。”严林坐在茶馆里,手里捧着热茶,望着街上一排排穿着中山装、留着学生头的青年男女,“咱们小时候哪见过这种打扮?男男女女并肩走,谈论的不是婚事家事,而是政事国事。”
鹿沛霖一笑,“自从废科举、办学堂,北京就不是老百姓印象里那个皇城根下的京师了。如今啊,不仅是官场风气变了,民风也变了。你看这些孩子,嘴上挂着民主科学,心里也真敢想。”
他指着街角一块新刷的招牌,“决明,我手续办的差不多了。这就是咱家予白要上的学校——京师公立第四中学校,前身是顺天学堂。听说现在课程里也有新学、数理、英文,还有辩论社、新闻社,热闹着呢。”
“离汇文女中也不远。”他又笑眯眯看向予白,“你的‘小姐姐’大晗子,可和她一道上学。”
予白一听,脸就红了,“嗯,放心吧大伯,我会罩着我姐……,噢不,我姐说会罩着我的……”
严林拍了拍儿子的背,“儿啊,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几人一路走到了东安市场,只见那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不少商铺门前高高挂着红灯笼。再往前走几步,忽听得锣鼓喧天,清亮的唱腔从一座青砖瓦砾的小戏楼里传出,唱的是《贵妃醉酒》。
严林停下脚步,进去凝神听了半柱香工夫,点头称好,“这水袖翻得利落,嗓子也亮。”
鹿沛霖笑道:“这是‘吉祥戏院’,现在京城大小戏台子多着呢。什么广德楼、长安大戏院,还有东城的庆乐班,前门的天桥茶棚也能听角儿唱。”
“哎,你别说,有几个角儿还专门接洋人的堂会呢,那些日本商人、俄国人、英国人,常常一坐就是听个两三个时辰。”
严林摇头,“戏,原是咱中原雅事,传到洋人耳朵里,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你小子不是还有个喜欢唱戏的小儿子嘛?”鹿沛霖笑得意味深长,“带两本戏本子回去,不然那小子要说你偏心了。”
严林笑着点头,“正合我意。”于是进了旁边一家专门卖戏装戏本的小铺子。
铺子里挂满了戏服样式图样,还有各种《四郎探母》《霸王别姬》《锁麟囊》的旧式折子本和宣纸钞写的全本《牡丹亭》。他挑了两本,一本《白蛇传》,一本《牡丹亭》。
“这两本应该是新出的吧,咱们那小地方翻来覆去就两个曲子。”严林对老板说,“就这两个吧。”
掌柜一看就知道这位是识货的,连忙从柜中又取出一本封面绘金、线装绫裱的《京剧脸谱彩绘图录》,每页描得工工整整,连油彩调配都有注释。
“老板,这个也带上吧,存货不多了呢。”掌柜恭敬地说。
严林抱着三本册子出来,阳光正好,身边的儿子正在和鹿予晗说笑,少年人笑声朗朗,听着就舒心。
这不,鹿予晗成了宋予白在北京最可靠的向导。
她带着他穿过前门大街的人潮,折向西逛了琉璃厂的墨香与碑帖,又北上绕过西单牌楼。两人避开那些背着长枪巡逻的士兵,一路往北,过了景山,便是北京大学那座喧闹的红楼。
那校门虽不宏伟,但气势不凡,墙上张贴着各种讲座通告和新式诗文。白墙青砖间,有学生正在黑板前讲演,还有一位学生带着浓重湖南口音正在大声朗诵胡先生的《文学改良刍议》,唾沫横飞,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这就是我所羡慕的地方。”予白惊声赞叹,“在家只能翻先生藏的旧书,这里的人却能把新思想拿出来辩论,真羡慕。”
“那你小子以后有的听了。”鹿予晗笑着拍拍他的背,“我常常偷偷溜去旁听的。”
接着,他们又去了协和医学院等其他院校,每所院校都有其独特气质,师范朴实,法政严谨。协和校舍洋气十足,门口停着几辆新款小轿车,旁边有西洋人出入。
鹿予晗介绍说,“协和是由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建立的,里面的医术和设备比以前宫里的先进多了。”
“小弟!你要是想从中医转西医,也不是不行的!”鹿予晗戳着予白的手臂,笑着说。
两人走累了,就在胡同口茶馆喝茉莉花茶,歇够了才在大摊儿上要了两碗豆汁、几个焦圈,又就着热气吃了一碟炸灌肠。路过西四羊肉胡同,予白又被那烤白薯的焦香味儿勾住了脚。
看着这满街的烟火杂耍与南腔北调,他只觉得世上哪还有这么气派热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