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坐在鹿家大宅客厅里,众人吃着围炉炖肉。严林难得轻松,坐在兄长身旁,眼中有几分眷恋,也有些不舍。
鹿沛霖却突然说:“我看,决明,干脆把弟妹和孩子们都带回来住得了,这边学堂多,医院也不少,还有戏园子和会馆。你那几个孩子,留在这儿最合适不过了。”
“再说了,我们兄弟这么多年的聚少离多,难得现在清闲了些,何不在一处也有个照应?”
“你看看我,头发都白了!就盼着家人们能在一起!”
严林一愣,捧着汤碗沉思着。他知道兄长说得没错,北平现在是风云之地,有新政、新学、有思潮、有机会,是孩子们成长最好的土壤。他想起予墨那颗吊嗓子的心,想起宋锦织在中医上可以独立接诊,宋雨桐若能在这边养养身子,不必天天操心油盐酱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事,我得回去和雨桐商量商量,她这人表面温和,其实是拿主意的一家之主。”
鹿沛霖一听就乐,“决明,你还是个怕老婆的。”
“不是怕,是敬重。”严林笑着摇头。
“况且,”他表情有点严肃,“这里洋人也太多了,将来怎么闹腾还不知道。咱们那边就朴实很多,安宁很多,也见不到这么多洋人。”
临行前夜,严林特意找了个机会单独和儿子说话。他带予白走到后院,看着夜色中灰墙黛瓦,有点感伤。
“予白啊,”他说,“这京城虽然繁华热闹,可也风云暗涌。你要记得,读书不是为了争强斗狠,也不是为了图名利,而是为了识人识世,自强自立。你现在热血,是好事,但别逞一时意气。”
“走得远的人,从来是心稳的人。”
予白点头,眼里有些湿润,“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听大伯和大伯母的话。您回去也多保重!”
“好。”严林拍了拍他的肩,“儿子长大了!”
第二日一早,天尚未大亮,鹿沛霖就送严林出了门,他拍着弟弟的肩,“有事别扛着,有我在。如今北平设了电报局,哪怕你在西南,只要拍电报来,我一日之内就能知道消息。”
“嗯,放心吧大哥。”严林颌首,他回身再次看了眼那大宅院落。昨日还在厅中言笑晏晏,一转眼,又要踏上归途。
大嫂刘美贞从厨房走出,手里捧着一个竹编小食篮子,里头是两块切好的猪肉饼、一包炒豆、两只荷叶包着的糯米团子和烙饼子。
“路上小心,嘴馋了就吃几口。”她一边说,一边细致地将食篮挂在他的马鞍上。
“多谢大嫂。”严林低头一揖,眼里是真情。
一旁的宋予白站得笔挺,像模像样地学着北平学生的样子,戴着一顶小毡帽,穿着新发的学生制服,朝父亲郑重行了个礼,“爸,您放心回去,我会听大伯、大伯母和阿姐的话,牢记自己的责任。”
严林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好孩子,记得,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他翻身上马,披着轻薄的斗篷,背后包袱绑得紧紧的。那包袱里,不仅有他精心挑选的几本戏文书,还有给宋雨桐和宋锦织准备的小礼物,北京的烧瓷手炉和绣着“吉”字的护身香袋。
出了永定门之后,严林没有选择走驿道,而是沿着较少人烟的小道前行。他不想引起注意,如今虽说战事稍歇,但地方依旧有盗匪出没,路上若显得富贵,反易招祸。
他每日夜宿小镇,借宿茶棚或是药铺,有时为人开一两剂方子便换来一晚住宿。途中也遇见不少行脚商人、流亡士绅,还有些背着戏箱、逃难的梨园人,坐在村头破庙里,唱上一段《苏三起解》,换点干粮。
数日的午后,西山苍翠如墨,林风吹过,松枝沙沙作响。严林牵着马,沿着一条蜿蜒林径步行。
因归家心切,他没有绕远走大道,而是抄了西山的近路。此路林深草密,平日鲜有人行走,严林却因早年出诊与猎户熟识,知道此路可省去几个时辰。
山路狭窄,林道杂草丛生,唯有马蹄在落叶中“咯哒”轻响。他时不时回头望望马儿,用手按紧了绑在背上的包袱。
忽然前方风声异动,几缕树影窸窣摇晃,严林脚步一顿,眼神微凝。
“难道是野兽?”他正疑惑,然后听得前方一声粗嘎大喊:“站住!前方的兄弟,咱要钱不要命,留下钱财就可离开!”
林中跳出几人,身着灰布短褂,腰束黄麻绳,手中握着猎枪和长刀,头上还裹着染汗的白布头巾,一看便是山匪打扮。
严林心道不好,他之前也有听说,这西山上最近出了些土匪,怎么给他撞上了?
正准备转身就跑,其中一人举起猎枪,朝天“砰”的一声,枪响震林,惊鸟腾空,枝叶四散纷飞!
严林脸色骤变,心脏“咚咚”乱跳。他握着缰绳的手一抖,马受惊狂嘶一声,前蹄直立,甩开缰绳,朝林外狂奔而去。
“我的马——!”严林心中大叫,却捂着口不敢出声,他自己也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往另一侧山坡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