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奇怪的事就发生了。
首先是宋锦织在收容所里翻药材,一转头,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青花瓷的药罐子,盖子上还画了只飞天凤凰,镀金边的,看着还挺精致。她以为是哪个大夫拿错了,收起来没管。
接下来不久,一个玉石雕成的药罐子放在她的药架上,色泽温润,雕工繁复,重得她差点手都脱了臼。
再接下来,收容所外头送来了个紫砂罐子,还贴了张纸:“古法烧制,保温锁香,还不跑气。”宋锦织收了那罐子后走进药房,发现桌子上还有一个银制的药罐子,上面还刻着“织”字,闪闪发光。
连续几天,每天都有一个新的药罐子上门,五花八门、金银玉瓷,搞得她像个有某种收集癖的杂货娘子。
她终于受不了了,叉着腰质问正在视察临时医所的唐斯言:“你是不是有病?你到底想干什么?天天送这些药罐子,是怕我没罐子煎药,还是想让我摆摊卖罐子?再说,你整的这些实用吗?”
唐斯言一脸茫然无辜:“不是……咱弟说你喜欢‘药罐子’的吗?”
宋锦织“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那小崽子,他说的‘药罐子’,是说我爱钻研药材,‘像个药罐子’一样离不开药,不是我真的喜欢这些破罐子的!”她指着那些罐子,“就这些,这些……我都没地方存放了!”
唐斯言抽着眼角,咳了半天,“那、那我这几天……岂不是……”
“岂不是……”宋锦织还没说完,就笑得直不起腰,“岂不是……天天捣乱!”
“我说,你最近怎么回事?”这天许执懒洋洋地斜靠在大帅府花园廊下石栏上,手里拿着一份最新报纸,眼角余光瞥见唐斯言又望着前厅的方向发呆,“一日三省吾身的,‘三省’全是她今天穿什么、说什么、有没有看你一眼?”
唐斯言一愣,咳了一声,正襟危坐地反驳:“哪有。”
“哦?”许执哼了一声,把报纸啪地一合,“你今儿不是又换了身新军装?上头还镶了金丝的那种,怕是恨不得她走过来,一眼就能看见你。”
“这不是仪表要端正……”唐斯言搓搓手,嗓音低了,“她今早眼皮底下扫了我一眼,咳……”
“啊哈!”许执一脸“抓到你了”的表情,“你连这些都记得这么清楚,我看你干脆请她来检阅军营好了,一眼望十个军官,不如你一个她心里最忠诚的兵。”
唐斯言红了耳根,板着脸想掩饰,“你少拿我打趣。”
“我这是担忧你。”许执嘴角一挑,笑意淡淡地浮起,“再这么下去,怕是你见了她,连行军打仗都忘了怎么走马布阵了。”
“说得我像个头脑发热的‘楞头兵’似的。”唐斯言低声嘟囔。
“你还不是,”许执轻叹口气,报纸在手中一转,“一日不见如隔秋霜,你现在看她那眼神,就像黄鼠狼见着烧鸡。”
唐斯言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嘴,净胡诌扯蛋。”
许执却没有再接话,心里是淡淡的感伤。
问自己:对的人和对的时间,到底是哪一样错了?
唐斯言没有等到下文,扭头去看许执,却见他正望着院中角落里的那株梧桐树,神情温淡如常,唯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惆怅。
城里的瘟疫终于在夏末彻底平息。市井重燃烟火气,孩子们又开始在巷子里追逐嬉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久违的笑容浮现在每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上。
中秋节这天,天高云淡,秋风送爽。以养元堂为首的宋家制作了上万个赠品艾草药包,混着金银花、薄荷、檀香等清气安神的香料,用简易的织袋装着,还印着兔子、桂花继和月亮等吉祥图案,寓意驱邪纳福、平安喜乐。
西南陆军医院门口挂起了红灯笼,香囊赠送点就设在那里,热闹非凡,仿佛一个节日集会。
宋锦织一身淡青色长裙,袖口滚着素白云纹,站在分发点后面,面前是一只竹篓,里面的药包堆成了小山。
唐斯言穿着军服,腰杆挺得笔直,带着几个亲兵维持秩序,整个人像根石柱子,一动不动地立在宋锦织身后,表情如冰雕般肃穆。
“来来来,排队别挤,一个一个来。”鹿予墨在另一侧分发药包,笑容亲切,动作麻利,边发还边给孩子们讲这药包的寓意。
宋锦绣那边也是人头攒动,甚至有人排了两次队。
而宋锦织这边……冷冷清清。原本排在前头的几位中年大叔,刚伸出手来,看到身后唐斯言的脸后,赶紧缩回手讪讪地去了别处。
连大婶们来拿,都被唐斯言瞪了回去,转而去旁边严林的那个队伍。
“来,小朋友,这个上面有兔子的药包给你。”宋锦织笑着弯腰递给一位小男孩。
小男孩接过了,却又扭头看站在她身后的唐斯言,鼓着腮帮子问:“姐姐,他是不是你爹啊?”
唐斯言:“……”
宋锦织一口气差点没接上:“他、他是我朋友。”
小男孩若有所思地看了唐斯言一眼,又低头盯着香囊:“那他干嘛瞪我?”
唐斯言咳了一声,转过头,装作在看别的方向。
“我、我不是瞪你,”他语气僵硬地解释,“我只是……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围观群众纷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