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笙一怔,怀抱略微收紧,“予墨你听我说,我……我真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少了平时那珠圆玉润的旦音,“那会儿,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因着那瘟疫,戏班子大半年没演出。没有了收入,我们都……我们都快要解散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醒了醒鼻子,“师傅说,每个人都得拿出些‘硬货’,补上今年亏空,不然就要把我们‘转卖’去别的戏班子了。”
他闭上眼,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要是被卖去其他的戏班子,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我实在……只好拿出那本《白蛇传》的戏本子。那是咱们俩一字一句改出来的,我知道你最喜欢那一折‘断桥’。”
“真抱歉予墨,我应该事先和你说的,而不是背着你……”
鹿予墨的眉心紧蹙,睫毛轻颤着。他仍然直视前方,目光落在远处巷子陆续亮起的灯火里。
“那结果呢?”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兰笙用额头蹭着他的背,“结果就火了……不仅这几个月来场场爆满。”他苦笑,“被邀请去唱堂会的也很多。”
鹿予墨的拳头缓缓握紧,只轻飘飘地来了一句,“那恭喜啊兰老板!一唱成名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直视兰笙的眼睛,那双眼曾温柔似水,如今却波澜不惊。
“多好,终于得偿所愿了!”他轻笑低头看着他,有点漫不经心。
予墨虽然还小一岁,可是却像他父亲一样北方人的身型,且是长身体的阶段,如今比兰笙高了半个头。
兰笙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可那眸子里带着倔强。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任风吹起他的斗篷,“予墨……让师兄补偿你。”他终于哑声道,“你说,要怎样我都答应。”
鹿予墨就定定地望着他,良久之后,才开口:“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以前说的每句话,每一个承诺都是不是真的?”
兰笙猛地抬头,眼眶泛红。
“是真的,予墨。”他有些急切,“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
“……我真的一直都没有骗过你。你在我心里,是最干净的一页。之前我们在园子里偷偷排戏对戏,你替我遮风挡雨让我练习,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撑着油纸伞时,脸上湿了一半的模样……”
他哑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每次唱‘断桥’那一段,眼睛都不敢看台下,就怕看见你,就怕看见你眼神里没有了我。”
巷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落的杏花雨,细细密密,如织如帘。
予墨闭上眼,思绪翻飞,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戏园子里,那年兰笙在排练结束后蹲在他身边,抱着戏本子,一口一个“师弟”,眼中尽是骄傲与欢喜。
他们曾约定要改写这一出《断桥》,只属于彼此,不和他人唱。
而现在,那出戏,他在和别人对唱。
笑他幼稚也好,年少无知也罢。
那是予墨最初最原始的,对这个纷杂人世萌生出一种不带任何防备的憧憬。
日升月落间,他每日除了练字和学医,就是吊嗓、翻身、跪扑,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反复练着碎步转身,只因那个少年眼神明亮,嗓音如玉。他曾想,只要能一直站在他身旁,做他的对手戏,哪怕永远只是配角,也无怨。
那是最干净的执念,是少年心中悄然长出的一株青藤,在兰笙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师弟好聪明”的夸奖中缠绕生长,难以拔掉。
可这一切,这一个简单的承诺,被现实彻底撕裂。
就只是那么一折《断桥》,是属于他与他的戏。世间戏文那么多,为何你兰笙就不能唱点其他的?
予墨低着头,睫毛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挡住了眼底那片汹涌不定的暗潮。他的唇紧抿着,含着痛楚,也含着挣扎。
“予墨,你是不是,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兰笙的声音颤抖着,如风中火烛,快要熄灭,“我要努力赚钱,唱成名角,自己做老板……然后我们一起远走高飞。我们去北平,去更大的舞台,你说好不好?”
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予墨的双手,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予墨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曾在他心底点燃无数星光,又亲手将星光掐灭的少年。此刻他眼中湿润,那份熟悉的柔情,那份不舍的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