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瞬时愣住,怔怔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不能?你怎么了?你……又要去哪里?”
他抬起头,眼中的痛苦和苦涩如血丝密布,“龙永年重返西南,我带着兄弟们……如今无家可归,只能出走广东,投身北伐。”
他眼里全是缱绻和不舍,声音哽咽,“此去……怕是不死不休,不能再回来了。”
宋锦织只觉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全身都失了温度,心脏也被人捏住了,出气都困难。只听得他继续——
“许执是个好男儿……”唐斯言艰难地开口,这真是在交代后事了。
“你闭嘴!你不会死的!”她哭出声来,颤抖地捂住他的嘴,“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唐斯言!”
他拿开她的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颤得破碎,笑得也僵硬,“织织,你知道的,我不怕死,就怕你为我守一生孤独。”
“你若这样终老,我会自责难过,哪怕我魂魄归来,也不敢入你的梦。”他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泪痕,手却在颤。“你听我的,他是个医生,是个好人,你们都要好好的活着。”
她忽然安静下来,“好,你走罢,我不拦你,你有自己的责任。但你记着——”她望着他,眼中是烈火般的决意,“这是你欠我的。你要是活着,哪怕只是一个残躯,也得回来还我余生。”
唐斯言眼圈一红,低头吻住她的额头,说:“我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若这山河清朗,我还在人世,便是爬都要爬回来见你。即若我成了孤魂,也会守着你和唐宋,余生幸福安宁。”
天还没亮,唐斯言就走了,可这一别,天高地远,山河相阻,生死相别。
故人离去,城南春尽。
西南的时光,虽不若北地那般烽烟四起,却也在悄然流转中,书写着一页页的壮歌。
织园中,清晨薄雾未散,细雨微润院墙。园中的药圃青绿如洗,草木茂盛,泥土芬芳。
小唐宋已满两岁,梳着细细的小鬏鬏,穿一身淡粉色的棉布小褂子,步履虽不稳,却一刻也停不住。她最爱跟着妈妈进药圃,一双澄澈的眼睛望着草药间翩翩飞舞的蝶儿,嘴里念念有词,夹杂着口水,不知是人话还是谜语,却软糯清脆,惹人欢喜。
“妈妈,要吃……”她指着地上的一丛碧绿,奶声奶气地说。
宋锦织正弯腰剪取一枝枸杞,闻声转过身一笑:“乖宝,这是黄芪。不能随便吃,等你再大一点,妈妈教你怎么分根须的颜色。”她将枝叶拂开,让女儿看根部的纹理和色泽。
小唐宋眨巴着眼睛,也听不懂,小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吃——吃,妈妈吃!”
宋锦织失笑,弯腰将她抱起来,亲了亲她软软的额头,“你就知道吃。”
午后阳光暖融,医院门口传来稚嫩的笑声,小唐宋还喜欢跟着母亲去许执的医院。她不怕血腥,也不哭嚎,那些病床和药柜在她眼里像是一个神秘的世界。她常常扒在病床边,指着手术器械:“针……”
许执正在书桌前写病例,闻言笑出声来,放下笔,抱起她:“这不是‘针’,是做手术的刀,叫‘手术刀’,能把坏肉切掉,好肉才能长出来。”
“哇……呼!”小唐宋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转个不停。
宋锦织摇头失笑,对许执道:“她最喜欢你这医院的‘味道’,总说‘像妈妈的衣服’。”
许执一愣,也明白了:“不就是消毒水的味儿啊……不是好闻的味道,却是救命的味儿。”
宋锦织听到“救命”,没来由的眸光一黯,却未作声,也不知道她思念的人怎样了。
而远在大洋彼岸的宋锦绣,日子也并非一帆风顺。她终于如愿去了法国读医,入的是巴黎大学的医学部——她曾经梦想的地方。
许执做的推荐人,最后是宋家大房出的钱,这一程,饶是磕磕绊绊,也终得圆满。
“许医生,我现在终于是你的师妹了!”宋锦绣感叹。
宋锦织捧着宋锦绣寄来的信,仔细地读着,信里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是校园里的合影。宋锦绣站在一群留学生的中间,穿着时尚的灰色呢子大衣,神色自信,笑容发自内心。
许执看着照片,眉头一挑:“法国的冬天太冷,她这件大衣要是顶不住,我让人带点羊绒的过去。”
宋锦织放下信:“她没说冷,就说图书馆很漂亮,老师也很严。”她笑着又补了一句:“还有,她说,做你的师妹,很光荣。”
许执的嘴角和眼角拉成了同一个弧度,神情中浮起一抹柔色。良久,他才出声:“她是一颗好苗子,会成为一名好医生的。”
“要感恩她自己,在那样的环境下,没有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