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军的节节胜利,宛若春雷贯空,震动南北,鼓舞人心。自誓师以来,革命军势如破竹,从湘鄂之地一路挺进,攻克武昌、汉口、南昌,复夺南京,直逼长江以北。
沿途民众夹道欢迎,士兵士气高昂,誓扫北洋残余,驱逐列强势力,还山河以清明。昔日的官僚盘踞、军阀割据之地,渐次归入统一大势,城池易手,旧制动摇,仿佛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这一切,使得远在西南的宋锦织与许执亦感到深切安慰。虽然西南战事并不激烈,但他们明白,那正在燃烧的战火正是民族觉醒的烽烟,旧世界正在裂解,新中国正在孕育。
宋锦织常倚着廊柱,望着远方天光渐明。在这纷扰的世道里,唯有北伐军捷报频传,是她在乱世中仅存的一份定心与希望。
然而,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日,宋锦织正坐在檐下补着小唐宋的褂子,针扎了几次都没扎准,心绪早已游离不定。她干脆停下,又从里屋挪了一筐药材出来。这积累了一个冬天的药材,需要时常拿出来翻晒。
这个时节的杏花开的繁茂,洋洋洒洒,盖住了青石小径。
她正望着苗圃出神,远远看见许执带着一名小兵踏入了园门,心中骤然一紧,右眼皮是不自觉地跳个不停。
“锦织。”许执的声音带着沙哑。
宋锦织赶紧起身,望着那小兵颌首,声音却微颤:“阿执,这是?”
许执没有多言,侧身示意小兵上前。那小兵年岁尚小,皮肤有些干裂,神情也有些局促不安。他恭恭敬敬地躬身,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朱红小盒,捧至宋锦织面前。
“唐夫人,这是……。”他有点不忍说下去,然后低着头。
宋锦织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双眼紧盯那盒子,却迟迟没有伸手。片刻后,她终于低下头,颤抖着接过,那盒子也在她手里不停地摇晃着。
盒子开启的瞬间,先不说那铁锈与血腥交杂的气息,入眼的是一枚银章,光泽已暗,边缘处凝着几丝褐红的血迹,依稀可辨上面刻着“北伐军第三军副军长”字样。
宋锦织的指尖轻触那枚银章,仿佛还能感受到唐斯言的余温,那曾经紧紧握在他掌心里的温度。
她的眼眶已经模糊,却仍努力地维持着礼仪和端庄。就在银章下方,还附有一封信,纸角早被汗渍浸皱,上面工整地写着三个字:《与妻别》。
她几乎无法抑制自己颤抖的手指,抽出那信纸,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吾妻织织,展信佳安。
见字如晤,泪落如雨。此番执笔,恍若隔世,自别后,音书断续,然念念不忘者,唯汝与幼女也。
自吾号令北上,投身于北伐征途,心中所系,始终不离家国与妻女。国破家难,山河失序,黎民涂炭。吾非英雄,亦非圣贤,惟一介武夫,然怀热血之志,誓以寸躯报国土,平外乱,复中原一统。
此志,寸步不悔。
北伐数日,烽火连天。将士同袍,披坚执锐,或马革裹尸,或捐躯沙场。然战局虽屡胜,敌顽未绝。近来奉命攻克济南之地,我军困兽犹斗,炮火如雨,烟尘蔽日。吾身虽重伤垂危,然心犹念汝与吾女,不甘心便此一别。
吾知此战,或许难再归矣。若天命已尽,望吾妻节哀自持,育吾女成人。唐宋年幼,尚不知世事艰难,望汝勿让其见国仇家恨之重,唯教以仁义之道,孝悌之理,使其温婉而慧,坚韧而明。
若他日国泰民安,愿吾女可自由行于山河之间,不闻枪声,不见硝烟。
吾死之时,无悔为国,惟独对汝愧疚无尽。未能携汝之手共老,未能相看女儿长成,未能同赏织园花草,未能得听唐宋呢喃唤爹……凡此种种,皆为吾心之憾也。
然妻贤女慧,吾心所慰。汝当珍重自身,莫以吾亡而心碎。愿汝以平安为志,以欢喜度日,以温柔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