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林知予正在病房里和顾彬玩拍手游戏。顾彬的左手有点不灵活,手指微微曲着,没力气伸直,但可以翻手腕。林知予照样和他玩拍手,只是比平时玩的节奏慢一点,拍的轻一点,免得拍疼了他,如果他的手腕垂下去,她就用自己的右手去找他的左手,帮他抬起来。
她本来也要去手术室门口等哥哥出来的,但陈阿姨说那边人多,让她在病房里待着不要乱跑,说一会儿哥哥就回来了。她等啊等,沈让还没回来,便拉着顾彬玩起来。
后来她听见走廊里有动静,跳下床就往外跑。
推床从电梯那边推过来,沈让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林知予愣住了。
她看见了那个架子。
金属的,银光闪闪的,像一个复杂的笼子,把沈让的左腿整个包在里面。几根细长的铁棍从不同的角度穿进去,穿过皮肤,穿过肉,固定在架子两端。她甚至能看见铁棍穿进去的地方,有血痂,有药水涂过的痕迹。
而他的另一条腿,那条软绵绵无力的右腿上缠着纱布,纱布下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缝得很整齐,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林知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不动。
推床从她身边过去,推进病房,没人顾得上她。护士和爸爸一起把沈让抬到病床上。氧气面罩还戴在他脸上,监护仪滴滴响着,屏幕上跳着她看不懂的数字。
林知予还站在原地。
过了半晌,陈阿姨走过来,蹲下,想抱她。她没动。
然后她忽然开始哭。
不是小声抽泣那种哭,是上气不接下气那种。她记着爸爸说不能吵到哥哥,她努力憋着声音,但她的眼泪哗哗往下流,脸憋得通红,哭声卡在喉咙里,像喘不过气来。陈阿姨吓坏了,赶紧把她抱起来,拍她的背。
“小予,小予,没事的,哥哥没事的……”
林知予说不出话。她看着那张床上的人,看着那个腿上的铁架子,看着那根根铁棍穿进肉里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哭得太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身子软下去。陈阿姨把她放在椅子上,她靠着椅背,还在哭,但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下抽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缓过来。
沈让还没醒。
她爬下椅子,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顾彬床边。
顾彬靠在床头,看着她,没说话。
林知予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你怎么没说……”
顾彬看着她。
“你怎么没说要在肉里插铁棍?”林知予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早说的话,说什么也不治了……”
顾彬没说话,等了一会儿,看她稍微平静一点,才开口。
“这里每个人都插铁棍,”他说,语气很平静,“没关系,几个月就好了。”
林知予抽噎着,不说话。
“你别哭了,”顾彬说,“帮我拿一下水杯好吗?”
林知予愣了一下,看向他床头柜上的水杯。透明的塑料杯,带吸管的,放在他左手边的床头桌,但他左手拿不稳。
她走过去,拿起水杯,把吸管送到他嘴边。
顾彬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谢谢你,”他说,然后顿了顿,“你哥哥很幸福。”
林知予看着他。
“你没有弟弟妹妹吗?”她问。
顾彬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有点淡的、说不清楚的笑。
“有,”他说,“但是他们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林知予很不解。
她有好多问题想问,为什么不愿意?你是他们的哥哥呀?你对他们不好吗?但她看着顾彬的表情,那些问题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没问出来。
她把水杯放回原处。
“需要帮忙你再叫我。”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沈让床边。
沈让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那个铁架子从他的脚踝一直架到膝盖下面,几根铁棍穿过去,她不敢细看,瞄了一眼就别开眼睛。
她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次没出声。
但眼泪把被子洇湿了一小片。
陈阿姨走过来,轻轻拍她的头。
“小予,别哭了,”陈阿姨的声音有点哑,“你先回家,过几天哥哥好一点了,你再来。”
林知予没抬头,闷在被子里说:“我等哥哥醒了再回去。”
陈阿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她看了看床上的儿子,又看了看趴在床边的小小身影,眼睛红了。她转身走开,假装去收拾东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林知予趴在床边,过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沈让的手指。
凉的。
她把手缩回来,想了想,又伸出去,握住他好看的手。
她趴在那儿,看着他的脸,等着他醒。
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这期间,顾彬的爸爸妈妈来了。又过了一会,顾彬被推出去做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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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让醒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他慢慢睁开眼,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有点晃。嗓子干得厉害,像有砂纸在刮。他想动一下,但身体沉沉的,不听使唤。
腿没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架子。
银色的金属,几根细棍穿过去,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陈阿姨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眶有点红,但笑着:“醒了?”
沈让眨眨眼。
她用棉签蘸了水,轻轻给他沾了沾嘴唇。凉凉的,他下意识想多要一点,但棉签已经拿开了。
“还不能喝水,”陈阿姨说,“忍一忍,医生说再等等。”
沈让又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麻药劲儿还没过,脑子昏昏沉沉的,像隔着一层雾。
忽然,有人在他手边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