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林知予正轻手轻脚地凑过来,像是怕吵醒谁似的。她挨到近前,看见他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伸出小手,拉住他的手。
然后她把脸凑过来,凑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的眼睛肿着,像两个小桃子,红红的,眼皮都亮了。
她仔细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沈让张了张嘴,想说话。
“哥哥别说话,”林知予立刻说,声音闷闷的,“刚醒不要说话。”
沈让闭上嘴。
“哥哥,”林知予又叫了一声,然后,“你终于醒了——”
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哇的一声,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憋了好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哭,声音并不尖锐,但戳的人心痛。她拉着他的手,哭得直抽,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
沈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林爸爸赶紧走过来,把林知予拉到一边,蹲下来,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他哄着,“哥哥刚醒,没有力气哄你,你别哭了,让哥哥担心。”
林知予抽抽搭搭地点头,使劲收住,自己用手背擦眼泪。擦完,深吸一口气,又跑回床边。
“哥哥,”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努力平稳下来,“我不哭了,你好好休息。”
沈让看着她。
“顾彬哥哥说,”林知予继续说,“这里每个人都要在腿上搭架子,但是忍一忍就好了,不会有危险。你别怕。”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爸爸不让我在这儿打扰你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手表你知道的。”
沈让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林知予看着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她转身,跟着爸爸往外走。
————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彬被推回来了。
他刚做完手术,躺在推床上,手上腿上也都包着纱布,但没有铁架子。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对中年男女——他的爸爸妈妈。
没有弟弟妹妹。
林知予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跟着推床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她忽然停住了。
“爸爸,你等一下。”她说,然后往走廊那头跑过去。
走廊那头,站着两个小孩。
双胞胎,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个头也差不多。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正四处张望,看见有人过来,赶紧缩回手,站直了。
林知予跑到他们面前,站定。
双胞胎看着她,莫名有点紧张。
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有一种奇怪的气场,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让人下意识想听她说话。
“你们是顾彬的弟弟妹妹?”林知予问。
双胞胎点点头。
“你们觉得顾彬哥哥怎么样?”
双胞胎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男孩先开口:“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林知予盯着他。
女孩小声说:“就是……对我们还行,但他走不稳嘛,手也不好用,有点丢人。”
林知予火冒三丈。
她往前站了一步,双胞胎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是你们的哥哥,”林知予说,声音不高,但很冲,“是亲人。”
她指着病房的门:“他想喝口水,要求助我这个刚认识没几天的朋友。你们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弟弟妹妹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双胞胎不说话。
“丢人的是他还是你们?”林知予说。
男孩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女孩低着头,不敢看她。
“顾彬哥哥很厉害的,”林知予继续说,“他做两次手术都没喊疼。你们上次看见过他的腿没有?上面扎满了铁棍子,从肉里穿过去。”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腿:“就这样,扎进去。你们谁能做到?”
女孩想了一下,眼眶红了,嘴巴瘪起来,好像要哭。
“别哭!”林知予瞪她,“你光想想就哭,还没扎到你身上呢,”她似乎忘了刚才自己哭成那个样子。
女孩把眼泪憋回去了。
“你们有这么勇敢的哥哥,”林知予说,“你们不应该骄傲吗?”
她看着他们两个:“走不稳又怎么了?走不稳,你们应该扶着。他拿不了东西,你们应该帮他拿。你们是一家人。”
她吸了一口气:“你们站在这里,看都不敢看他,丢死人了。他被人欺负,你们不但不帮忙,还跟着一起欺负他——”
她一字一顿:“简直太丢人了。我看不起你们。”
双胞胎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哥哥是我的朋友,”林知予说,“我的朋友有两个怂包弟妹,我都跟着丢人。气死我了。”
男孩抬起头,脸有点红:“我敢。”
林知予看着他。
“我敢看哥哥的腿,”男孩说,“我敢保护他。”
女孩也跟着抬头,小声说:“我给哥哥拿水喝。”
林知予看着他们,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一次两次不算数,”她说,“你们要打心里把他当成哥哥来爱护。他可是很爱你们的。”
两个小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急巴巴地跑向病房。
林知予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推开门,跑进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爸爸身边。
林爸爸心里想着沈让的事,没注意她刚才说了什么,只看见她跟两个小孩说了几句话,那两个小孩就跑了。他牵起她的手,往电梯走。
“走吧,回家。”
林知予点点头,跟着他进了电梯。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