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下学期,林知予来大姨妈了。
那天刚好周末,沈让在家复健,她跑到院子里玩,玩累了回家上厕所,看到的时候瞬间吓傻。
她找到陈妈妈,第一句话就是:“妈,我要死了。”
陈阿姨正在厨房择菜,听见这话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上上下下打量她:“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林知予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眼眶都红了。
陈阿姨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她拉着林知予进了卧室,关上门,絮絮叨叨讲了一堆。什么生理期,什么正常现象,什么每个女孩都会经历,什么以后每个月都会来,什么注意保暖别吃凉的……
林知予听得将信将疑。
“真的不会死?”
“不会。”
“那为什么流那么多血?”
“那是正常的,不是受伤。”
林知予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还能吃冰棍吗?”
陈阿姨又笑了:“少吃,那几天就别吃了。”
林知予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出去了。
从那以后,她真的不敢吃冰棍了。看见别人吃,她就躲得远远的,好像那是什么洪水猛兽。微微有一次举着冰棍凑过来,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别过来!”
微微莫名其妙:“怎么了?”
林知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现在不能吃这个,会出事的。”
微微更莫名其妙了。
后来微微也来了大姨妈,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林知予才终于相信,自己真的不会死。
但从那以后……
家里的气氛,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林爸爸和陈阿姨开始对两个孩子“看管严格”起来。
倒不是说盯着他们做什么,就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注意。比如以前林知予可以随便往沈让床上爬,现在陈阿姨会敲敲门再进来,半天不出去。比如以前两个人一起在垫子上拼乐高,现在林爸爸会时不时从客厅那边走过来,看一眼,然后又走开。
林知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慢慢就懂了。
电视剧里什么都演,网上天天推送青春期知识,班上也有人开始谈恋爱了。那些以前觉得没什么的事,忽然就变得……有点不一样。
……
一开始,这点不一样,让她很甜蜜,她明确地意识到,她喜欢沈让!
那段时间,她心里喜滋滋的。
课上,每次老师让沈让回答问题,她都很得意,不是得意沈让每次都能对答如流,而是她觉得沈让私下给自己讲课时的声音,比上课回答问题时要温柔的多。“是错觉吗,”她想。
课下,她照样帮他打水,把杯子放到他桌上,碰他胳膊一下,什么也不说,自己坐回位子上,扭头托着下巴看他。“哥哥真好看呢,”他想。
回到家,他给她讲题时,她逼着自己认真听,争取一遍过,但是她心脏扑通扑通,像噪音一样让她听不清,离远点会好一些,但是,她还是想凑近他。
……
而沈让,比她更敏感。
他最先察觉到那种变化。一开始,他没有什么举动,后来林知予笑的越开心,他的下颌线崩的越紧。
有一天放学,林知予习惯性地走到他旁边,有时他晃一下,她就想伸手扶着他的胳膊——以前她经常这么干,怕他走不稳。谁知沈让赶紧撑住自己,伸了下拐,巧妙地避开了。
林知予愣了一下:“哥?”
沈让没看她,抿着嘴,拄着拐继续往前走:“走吧。”
林知予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有时候他们会坐在水池旁,那里比较矮,沈让不方便起身,林知予都会伸手拉他。而现在沈让宁可靠着树站着,也不去坐。
辅导功课的时候,林知予脑袋凑他很近。可现在,他会让她坐好。
他没说过什么,但处处都在避嫌。
……
林知予知道为什么。
她太知道了。
沈让是怕。
怕林爸爸多想,怕别人说闲话,怕自己这个“拖油瓶”做出什么让人讨厌的事。他得自觉,得保持距离,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林知予气死了。
有一次她忍不住说:“哥,你干嘛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让没说话,那张好看的脸,只是勉强地笑笑。
林知予还想再说,看见他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眼神她见过。刚来他们家的时候,他就是那个眼神——小心翼翼的,怕给人添麻烦的,随时准备退后一步的。而且现在还升级了,是还要顾及她心情的,让别人看不太出来的那种更高级的小心翼翼。
她舍不得让他不高兴。
于是她只好也开始学着保持距离。
上学的时候,不再挨他太近。下课的时候,不再随便往他座位那边跑。周末在家,也不再抱着水果往他房间冲,而是先敲门,问一句“哥,我能进来吗”。
沈让每次都点头,但她看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避嫌归避嫌,但沈让到底喜不喜欢她?
她不敢问。
……
有一次微微问她:“你和你哥最近怎么不一样了?”
林知予说:“长大了呗。”
微微没听明白,但她也没再问。
只有林知予自己知道,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多憋屈。
但她没办法。
她舍不得让哥哥不高兴。
长大的孩子,各怀心事。沈让除了照常盯着她的学习,其他都避着。
避得那么不动声色,除了她,以及经常粘在一起的微微,其他人都不知道。
初二的暑假,林知予和爸爸说要去参加夏令营。这种夏令营和游学其实学校每年都有,沈让不去,所以她也不去,爸爸问起,她就说:“省钱给哥哥做手术。”换来一顿表扬。可这次,她报了个时间最长的,说要多学点东西。
后来初三这一年,林知予过的太难了。沈让的愈加沉默寡言,让她在家里也呆不住,隔三差五往微微家跑,假期更是天天泡在她家。
微微胡撸着她的头发说:“哎,我就大发善心收留你这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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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下学期,沈让早早定好保送本校重点高中,后面一个多月,他提前放假,做了第三次手术。
医生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上了高中,男孩子会猛长个子,骨骼基本定型,之后再手术效果就没那么好了。所以这次做完,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
家里又开始天天喝奶的日子。
牛奶、豆浆、骨头汤,换着花样来。林爸爸和陈阿姨像两个饲养员,恨不得把营养直接灌进两个孩子嘴里。
林知予不爱喝奶。从小就不爱。
但每次吃饭,看见沈让端着杯子,二话不说就喝完了,她也只好捏着鼻子往下咽。
“哥,你不觉得腥吗?”她问。
沈让放下杯子:“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习惯了。”
林知予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他从小到大,喝了多少年的奶?手术、复健、长身体,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让喝就喝,让练就练,让躺就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