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日子,比林知予想象的还要快乐。
她再也不用顾及什么了。不能刻意地生疏,又不能随意地靠近——那些小心翼翼的尺度,她委委屈屈恪守了一年多,终于可以放下了。
普高的校园比重点高中小得多,但人热闹。她进校第一天,就发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翟嘉在,微微在,还有几个初中的老同学也在。
翟嘉看见她的时候,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姐!咱俩又一个学校了!”
林知予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大姐大的派头:“好好学,姐带你们冲。”
翟嘉用力点头。
后来他真的跟着她冲。林知予说到做到,每天拉着他们一起自习,一起做题目,一起研究考试套路。
她成绩本来就不差,到了普高,反而显得挺突出。
“姐,你是不是本来能上重点的?”有人问。
林知予笑了笑,没回答。
重点高中那边怎么样,她不知道。她没问过他,也没人告诉她。但她相信沈让一定可以。他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读了三年初中,环境熟悉,老师熟悉,同学也熟悉。他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
……
只有周末,她会回家吃饭。
每周六中午,坐公交回去,吃一顿饭,待到下午,然后说第二天有补课班,就走了。
有没有补课班,谁知道呢。
陈妈妈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林爸爸话少了,但会往她碗里夹菜。沈让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也会偷偷看他。
还是那么帅,她心想。
他长高了,肩膀更宽了,眉眼更英俊,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像一幅画。
随着他们高中的分开和小心翼翼的疏远,爸妈对他俩恋爱的担心早已淡化。
可是沈让,依然克己复礼得像一尊佛。
……
林知予没想到的是,沈让唯独对她的学业一事依然非常上心。
高中的功课比初中重很多。
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沈让还是要过问她的学习,甚至要给她补课。从第二周开始,每次周六吃完午饭,他都会问一句:“这周有什么不懂的?有没有不会的题?”
林知予总是摇摇头,笑眯眯地说:“没有,都会。”
几次之后,沈让就不信了。
他换了个方式。周六见面,先不问她有没有问题,而是自己出几道题,让她当着他的面做。
林知予看着那张纸,心里又紧张又心酸。
她知道,沈让肯定是觉得她中考失利与他的刻意疏远有关,许是她心中憋闷委屈,导致成绩下滑。也或许认定了她是故意考砸,一心要去那个可以寄宿的高中。不管怎样,都是他的心结。
但她更知道,沈让对她的关心,从来不会因为她考多少分、上哪个学校而有所增减。周末这场补课,无论她在哪个学校,无论成绩如何,都注定会发生。
所以林知予开始认真了。
不会的题,她真的记下来。整理成一本小册子,每周六带回去,摊在他面前,一条一条问。
沈让给她讲课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低的,稳稳的,像溪水流过石头,不急不缓。他讲题的时候很专注,手指在纸上点着,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没有。
林知予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听着他。
她的心跳还是会怦怦的,和初中时候一样。但她已经能把那些心跳藏得很好了。脸上笑着,眼里亮着,心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说。
每次补完课,她临走时,都会拿起他的拐杖,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先看杖身,有没有裂纹和严重的划痕。再看接口,螺丝有没有松,升降扣能不能卡紧。最后看杖底,橡胶头磨损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更换。
她检查得很仔细,她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检查完了,她会把两支拐杖吸在一起,并排放好,挂回他房间专门的那个钩子上。
……
寒暑假,她不得不住回家里。
爸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女儿回家住,天经地义。只有林知予自己知道,住在家里意味着什么——每天都会见到他,吃饭的时候都要坐在他左边,在厨房、在客厅、在洗手间无数次的擦肩而过的时候,要热情熟稔地打招呼,但要保持好距离,即使在他不方便的时候都不能去扶他,否则他还得忙着躲开,就更容易摔倒……她住在家里,还意味着,他的心里负担一定比她还要重……
好在沈让很忙。
复健不能停,一周三次,雷打不动。奥数比赛又在假期,集训、刷题、模拟,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要出门。
林知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巧的是,她自己也报了一堆班。学校的假期提高班,英语的课外班,还有一个什么领导力训练营,隔三差五也要出门。两个人出门的时间错得刚刚好,有时候好几天都碰不上面。
爸妈不禁感慨,两个孩子太用功了。
只有林知予自己知道,那些班报得有多刻意。
……
让林知予高兴的事不多,但有一件,沈让的数学竞赛得了一等奖。
消息出来那天,整个中学圈都炸了。那是全国级别的比赛,一等奖全省只有一个,就是他。林知予的手机响个不停,同学、校友、甚至一些久不联系的小学同学,都给她发信息。
“你哥太神了!”
“偶像!”
“能不能让他给我签个名?”
林知予看着那些消息,心里骄傲极了,一个个回复他们:“那是,我哥最厉害了!”
他有多厉害,她从小就知道,大家都知道。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对数学的天赋和兴趣,她见过沈让看的那些书和杂志,新的期刊到手时,他眼里会发光。
可是她也知道,他为了学习这些付出了多少——他的压岁钱交给妈妈一部分后,留下少部分全都用来买这些书;他多少次复健累得说不出话,回来躺床上还要看完自己定下的学习目标。
不是只有天赋就行的,还有超出常人的持之以恒的努力。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他。他讲题时的样子,他低头写字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那些被她努力压下去的情愫,像春天的草一样,又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压也压不住。
——————
高一那年暑假,市里举办重大活动。
各种班都停了课,街上开始挂起宣传彩带,热闹喜庆的氛围一天比一天浓。连妈妈都被街道的阿姨招呼着去当志愿者。
“中午可能回不来,”陈妈妈临走前说,“你俩自己解决午饭。冰箱里有菜,还有昨晚炖的红烧肉,让让照顾妹妹,小予你也别偷懒。”
沈让让妈妈放心,林知予窝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知予没像往常那样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也没跑到阳台去张望和浇花,更没在冰箱里翻各种好吃的,而是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沈让也在自己房间看书。
门留了一条缝,他时不常留意着客厅的动静。
然而,并没有动静。
这很不像林知予。她在家的时候,在自己房间待不了多一会就会出来,弄出各种声音——电视声,脚步声,偶尔哼歌的声音。今天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沈让放下书,划着轮椅出了房间。
他看了一眼林知予的房门,也留了一条缝。他划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小予?”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
他推开门,看见她蜷缩在床上,侧躺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窗帘没拉开,屋里有点暗,她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沈让快速划到她床边。
“小予,你怎么了?”他轻声问,“不舒服吗?”
林知予没动,手一直按在肚子上,嗓子哑哑地说:“没事。”
沈让脸红了,这个他还是懂的,可是他不懂怎么照顾生理期的女生。
他没多问,想了一下,转身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在轮椅扶手打开的小桌板上托着一杯热水回来了,他划到床边。
“小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有药吗?”
林知予摇摇头。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闷,“不用吃药,忍一忍就好了。”
沈让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说:“那喝点热水先,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林知予点点头。
沈让一手撑着床,一手托着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把她慢慢扶起来。
林知予靠着床头,脸色有点白,额头上有一层汗。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从喉咙流下去,暖了一点。又喝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就坐在她床边,离她很近。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满是关切——那种熟悉的、温柔的、她从小看到大的关切。
她忽然觉得委屈。
那种委屈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因为疼,可能是压抑了太久,可能是这种温柔她太想念了,可能是因为他就在面前,而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还没反应过来,眼眶就已经盛满了水汽。
沈让慌了。
“小予,”他的声音有点急,“很疼吗?要不咱去医院吧?”
林知予摇摇头。
她突然就很想确认一下,沈让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他对自己的避嫌究竟是对妹妹的守礼,还是爱而不能的喜欢。
她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哥哥。”
然后她伸出双臂,慢慢地,试探性地,栖身上前,环住了他的肩膀。
他眼神担忧,以至于没有躲开,也没有制止。
她把头放在他肩头。
眼泪吧嗒吧嗒无声掉落,打在他的衣服上。她不敢说话,不敢说为什么哭,不敢说她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拼命压着的东西。
她只能一句一句地唤他。
“哥哥。”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