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坐在床边,被她抱着,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发丝带着甜甜的香气贴在他脸上,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不敢动。
可是她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肩膀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片,久到他的心从慌乱变成心疼,久到他完全明白了她究竟为什么哭,久到他终于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予,”他的声音涩涩的,柔柔的,“不哭了。”
林知予慢慢平复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手还环在他脖子上。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彼此。
很近,真的很近。近到鼻尖都快碰上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只要谁微微动动下巴,就能吻上。
但他们谁也没有动。
只是看着。
呼吸都有点急,都有点乱。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颤抖。他也一样。
很久。
久到足够让她在他眼睛里看清楚了一些东西——那些他藏了很久的、从不敢流露的、压也压不住的情愫。
她看懂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释然,一点酸楚,还有一点她藏得很深的温柔。
她的心安定下来。
她慢慢放开手。
“哥,”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你能不能给我煮面吃?浇妈妈留的红烧肉。”
沈让从强烈的情感冲击中回过神来。
然后他点点头,有些慌乱。
“好。”
他仓促地划着轮椅,逃跑似的出了房间。
林知予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听着轮椅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扯了张纸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又笑了。
够了。
这就够了。
她不会真的做什么。她知道,如果她再往前走一步,他会慌,会躲,会把自己逼到墙角,然后用那套“我不能”“这不对”的道理把自己困住。那会让他心里煎熬又自苦。
她舍不得。
所以这样就好。
厨房里传来一点声音,是他在煮面。
厨房没有无障碍设施,她有点担心,起身过去看看。
————
林知予那次冲动的后果,是家里的饭,越吃越沉默。
沈让的更加谨言慎行,让林知予心疼得要命,所以她周六下午也开始“上学校的补课班”。
每周六中午,林知予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进门,换鞋,叫一声“爸”“妈”“哥”,坐下吃饭。陈妈妈做一桌子菜,林爸爸偶尔问几句学校的事,她一一乖巧地回答,然后埋头吃饭。吃完饭,坐一会儿,把实在不懂的课程问了以后,说“我走了”,然后出门。
像完成一项任务。
必须完成的任务。
林爸爸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没落下去的巴掌。如果当时沈让没挡在前面,他真的打下去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连每周六这一顿饭都没了吧。
他不敢想。
陈阿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有时候她会试着打破沉默。
“小予今天怎么这么斯文?”她笑着问,“以前叽叽喳喳的,怪不习惯的。”
林知予抬起头,也笑了笑。
“妈,女大十八变嘛。”
……
有一次吃饭,林知予忽然提起一件事。
“哥,”她说,嘴里还嚼着东西,“顾彬哥哥跟我联系了。”
沈让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让我问你好。”
沈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惊讶:“你怎么和顾彬还有联系?”
林知予含糊地说:“一个偶然的机会联系上的。”
她没说是什么机会。
“他的手已经恢复了八九成的功能,”她继续说,“腿还有点跛,但是不影响生活。他读大学了,学的是计算机。”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他说,“太好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在病房,他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麻药过后疼得睡不着。隔壁床的顾彬,比他大两岁,也是一样的病。
那时候林知予每天跑来跑去,一会儿在他床边,一会儿在顾彬床边。有一天,顾彬忽然对他说:“你妹妹这样的女孩子,真好,人见人爱。”
他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顾彬还在和她联系。
……
吃完饭,林知予站起来,拎起书包。
“我走了,下午有课。”
陈妈妈追出来:“带点水果走,洗好了的。”
“不用了妈,我拿着麻烦。”
“拿着拿着。”
林知予只好接过来,塞进书包里。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让还坐在餐桌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阿姨又装了一盒红烧肉,让她带走。
“妈,不用了,”林知予说,“我长大了,减肥,不能天天吃大肉了。”
陈阿姨愣在那儿,手里的饭盒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收回。
沈让抬头看着,心里涩涩的。
他想起以前,她趴在桌上,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喊“妈,这个排骨太好吃了”。他想起她帮他要考第一的奖励,说“哥,你要一顿红烧肉吧,妈妈做的可好吃了”。他想起她给他夹了一只鸡腿,说“哥,你多吃点,考第一可累了”。
现在她说,减肥,不能吃大肉了。
他知道不是因为减肥。
他知道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的拒绝,他的距离,他那小心翼翼的“自觉”。
从初二那年开始,他就开始往后退。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安全的距离之外。他以为这样是对的,这样不会让人说闲话,这样不会让林爸爸多想,不会让妈妈难过,这样不会让她被人议论。
他相信这是保护她。
结果就是,她退得更远。
远到每周只回来吃一顿饭,远到吃完饭就走,远到连红烧肉都不肯带了。
他想起小时候。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腿,没有害怕,没有躲开,只是蹲下来,把娃娃塞到他身后。她趴在垫子上陪他拼乐高,拿毯子盖住他的腿,说“阿姨说了,你的腿要盖好”。她握着他的手等他醒过来,眼睛哭成桃子,还硬撑着说“哥哥我不哭了”。
她护了他九年。
小学六年,没有人敢欺负他,因为她是孩子王,她是“姐”。初中三年,她寸步不离地走在他旁边,她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同情,是骄傲,是欣赏。
甚至上了高中,还有人因为他是“林知予的哥哥”而对他另眼相看。
“你就是沈让?林知予的哥哥?”
“林知予现在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了。”
“你妹妹可真厉害,听说在她们学校也是风云人物。”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好想知道她怎么样。
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人欺负她?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她是不是真的在减肥?她还弹钢琴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连顾彬都和她联系上了。
顾彬,那个十年前的病友,那个说过“你妹妹这样的女孩子真好”的人。他问她怎么联系上的,她没说。
她什么都没说。
晚上,沈让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着床上那两只娃娃。大熊和粉兔子,还放在那儿,他一动没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
他想起那年夏天,她趴在他旁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图纸。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亮亮的。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只大熊。
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他何德何能。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