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被爸爸妈妈拉着,坐在沙发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
陈妈妈拉着她的手,问她在美国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些话在每次视频里都要问一遍,妈妈却总想要不断地确认才放心。林爸爸在旁边插话,问她工作怎么样,调回来是长期的还是短期的,以后还走不走。
她搂着妈妈的胳膊,一一回答着,脸上带着笑。
但她的余光,时不时落向那个方向。
沈让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离得不远不近。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倚着扶手,手扶着右腿膝盖,看着他们说话,偶尔弯一下嘴角。
他一直在看她。
没有人注意到。
林知予不敢转头和他对视。她怕一对上,就藏不住了。
心里的紧张被她小心地掩饰着。
“……不走了,”她听见自己在说话,“调回来,以后就在这边了。”
陈妈妈眼圈又红了,连声说好。林爸爸也笑了,说:“这才像话。”
沈让的心跳声太大,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看见她偶尔转过头和妈妈说话时露出的侧脸。
她长大了。
变得更漂亮了。眉眼长开了,气质也更成熟了。但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
她说,不走了。
他听见了这句。
不走了。
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
那顿饭,每个人都吃的高高兴兴。
陈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虽然没有红烧肉,但满满都是家的味道,令林知予食指大动。林爸爸喝了两杯酒,话也比平时多。沈让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饭,但嘴角一直弯着。
林知予也笑着,一边吃一边夸妈妈手艺好,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
吃完饭,林知予拦着妈妈,自己去洗碗:“妈,你坐着,我来。”
她在水槽前站着,一个一个仔细洗干净。水流哗哗的,冲走泡沫,露出白净的瓷盘。
陈妈妈在旁边坐着,看着她洗碗,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小予,”她说,“你长大了。”
林知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妈,我都二十八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跑来跑去的小丫头。”陈妈妈说,“明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知予一秒也没犹豫:“当然是红烧肉。”
陈妈妈笑了:“好,明天做。”
洗好碗,林知予擦干手,从厨房出来。
“妈,”她说,“明天我给您买个洗碗机。您在家等师傅上门安装。”
陈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好,谢谢闺女。”
林爸爸在旁边哼了一声:“我说了好几次,你妈都不让买。看来还是你说话好使。”
林知予笑的甜甜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沈让身上。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腿上,看起来很放松。但她看见了——他的手指,在轻轻按着膝盖外侧的某个位置。
那是他从小就会的一个动作。
疼的时候,他会那样按。
“哥,”她忽然开口,“你给我拿个充电宝。”
沈让抬起头,看着她。
“好。”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林知予跟了上去。
看着他撑拐走在前面,林知予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这些年,没有这么踏实过。
……
没关门。
沈让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充电宝。方方正正的,很简洁,一看就是他会喜欢的那种风格。
他转过身,等她走进来。
林知予接过充电宝,并没有立刻插在手机上。
“哥,”她说,“你坐床上跟我说话吧。”
沈让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腿疼?”
沈让又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能看穿。
他无奈地笑了。
他撑着拐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把腿捞上来,然后靠着床头,拿了个靠垫塞在腰后。右腿在床上伸直,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林知予搬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哥,”她说,“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沈让看着她。
“但我不住家里,”她继续说,“家里离公司太远,我想睡懒觉。我已经租了公寓,晚上我把地址发给你。”
她顿了顿:“你有事尽管找我。”
沈让听着,慢慢消化着这些话。
不走了。但不住家里。租了公寓。有事找她。
信息量有点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爸不会同意吧。”
林知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别管,”她说,“我只问你意见。你同意就行。”
沈让的心又被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他说。
小时候她说:我只听我哥的。
现在她说:我只问你意见。
林知予坐在沈让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两只玩偶上。大熊和粉兔子,并排坐着,端端正正,像两个站岗的小兵。
她忍不住笑了。
“嘿,”她伸手捏了捏那只粉兔子的耳朵,“这些年便宜你俩了,天天能看见我哥这个绝世大帅哥。”
她说着,顺手把兔子扒拉歪了。本来端端正正坐着的兔子,被她推得歪向一边,靠着大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沈让看着那只歪倒的兔子,想伸手去扶正,又忍住了。
他摆娃娃从来都是端端正正的,每一个都要摆好位置,不能歪,不能斜。而林知予小时候就是这样,每次来他房间,都要把娃娃们重新摆一遍,摆得乱七八糟,然后笑眯眯地问他:“哥,这样是不是更可爱?”
他总是无奈地再摆回去。
现在她又开始了。
他看着那只歪着的兔子,忽然有点想笑。
林知予转过头看他,忽然说:“哥,你好像更帅了。”
沈让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
林知予笑了。
她只坐了几句话的功夫,就站起来告辞。
“我走了,哥,得去公寓收拾一下。”
沈让看着她,想说“再坐一会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林知予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当然一百个不想走。可是她知道,再待下去,他就要下逐客令了。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想留,但不敢留;想说,但不敢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好好休息。”
沈让点点头。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