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快憋疯了。
每次回家吃饭,看见沈让那副温顺样,她就烦。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话不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小虹坐在他右边,娇滴滴的,指甲亮晶晶的。沈让左手拢着自己的右腿,右手就给她夹菜,关注着她的喜好,把她爱吃的夹到她碗里,自己吃她不要的。
她不吃红烧肉,说减肥,不吃肥肉。
矫情。
林知予心想,不吃肉你来我们家干嘛?我们家招牌就是红烧肉。
她不知道妈妈是怎么乐呵呵真心替哥高兴的。那不是她亲儿子吗?她难道不懂他吗?
她也没见沈让和小虹有多亲近。最多就是拉拉手。她甚至没见过小虹扶着沈让站起来过,反倒是沈让还要给她倒水,帮她拿包,照顾她。
她不是会照顾人吗?妈不是这么说的吗?
林知予看着就来气。
但她不能说。
她每次都是卡饭点去,吃完待一会儿就走。
沈让没再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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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谈恋爱,沈让就常常不在家,几乎不回家吃晚饭。
最近这一阵子,又是格外的忙。听陈妈妈说,他已经连续一周深夜才回来,一早又走了。
林爸说,让让在牵头谈一个项目,这两天就差不多了。
林知予想,哥的工作她不用操心。身体嘛,有那个女的照顾,也轮不到自己管。
……
周六中午,沈让终于回来了,带着小虹。
“项目谈完了。”他说,进门就收起拐杖,换上轮椅。
林知予一眼看去就知道他很累。眼底发青,脸色有点白,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是垮的。
小虹还是那个样子,娇滴滴地坐在他旁边,指甲换了一副新的,亮晶晶的,不知道在跟他说着什么。
吃完饭,林知予把碗都码进洗碗机,出来时看到小虹正和陈妈妈聊天。
林知予找了个借口,把沈让支回屋休息。沈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一看他的脚就知道了。他穿着那种包脚的拖鞋——以前在家,他右脚都不穿拖鞋的,只穿袜子,舒服自在。自从谈了恋爱,为了“得体”,还专门买了这种包脚的拖鞋。
右脚明显是肿的,套在拖鞋里鼓鼓囊囊的。肯定是休息不够。
林知予心里烦闷,翻了个白眼,准备告辞。
她临走前悄悄跟妈妈说:“哥脚肿了,一会儿给他泡泡脚。”
谁知道妈妈一听,立刻张罗起来。
“小虹,”她喊,“你给让让把热水端进去,泡泡脚。”
林知予闻言真想打自己两巴掌,郁闷得直接去门口换衣服穿鞋。
沈让在卧室也听见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明白妈的意思。他们进展太慢,妈妈想制造机会。
他没办法,只好答应。
他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卧室的小沙发上,弯腰脱鞋脱袜子。右脚肿着,脱的时候有点费劲,他慢慢来,一点一点往下褪。
……
小虹先去端了一盆凉水,放在他脚边,又跑出去拿开水壶。
她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让无力搭在地上的脚。
他正低着头,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注意她进来。
小虹却看见了。
那只脚——
从脚踝往上,是一截细得不像话的小腿,皮包着骨头,青白色的皮肤下面,能看见细细的血管,膝盖那里还有一条陈年的手术疤痕。再往下,那只脚,软塌塌的,没有力气,外翻着,脚跟落不到地上,前侧外脚背着地,脚趾微微蜷着。。
她吓了一跳。
手一抖,开水壶脱了手。
半壶开水,直接浇在沈让那只病脚上。
“啊——”
小虹的尖叫声和壶掉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然后是沈让压抑的一声惨叫。
他从喉咙里发出的那一声,闷闷的,像是拼命忍着,但实在忍不住了。
整个屋子都被震动了。
……
林知予正在门口换鞋,准备逃离这个令她不适的氛围。
一只鞋已经穿上,另一只鞋跟还没提好,忽然听见那声惨叫。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她哥的声音。
她哥,腿上插铁棍都没吭过一声!
她从玄关跑进去,踩着一只脚的鞋后帮。爸妈已经站在沈让屋门前,妈妈眼泪哗哗的,浑身发抖,扶着门框站都站不稳。爸爸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小虹站在旁边,惊恐和愧疚写在脸上,也在哭。
一地水,还冒着热气。轮椅停在旁边。
林知予挤过去,看了一眼。
沈让抱着自己的右腿,整个人蜷在沙发上。他拼命忍着,尽量不出声,但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那只残疾的脚,从脚踝到脚背,一片通红。
她两步跑上去。
“爸!”她喊,“赶紧过来把哥抬到轮椅上!”
林爸爸这才反应过来,冲过去,弯腰把沈让抱起来。
地上的水已经不烫了,沈让的脚一晃,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浑身一抖,咬着牙没出声。
林知予轻轻托着他腿上没烫到的地方,帮他抬着那条腿,尽量不让它晃动。和爸爸配合着,把沈让放进轮椅。
她转头对妈妈说:“妈,去找干净纱布。家里如果没有,就去借,就去买。半个小时,必须交到我手上。”
陈妈妈愣了一秒,然后拼命点头,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出去。
林知予看向小虹。
那眼神,冷得像冰。
“赶紧滚出我家,”她说,“等我明天再找你。”
小虹颤抖着说:“对不——”
“滚。”
小虹跑了。
林知予扶着沈让的脚,林爸爸推着轮椅,快速冲进浴室。
整个过程也不过就一分钟而已。
轮椅停在淋浴下面,林知予打开冷水,对着沈让的腿脚冲下去。
冷水冲上皮肤的那一刻,沈让疼得浑身一抖,死死咬着牙,手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林知予的手也在抖。
她蹲在轮椅旁边,一只手拿着花洒,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小腿,不让它乱动。水哗哗地流着,冲过那片通红的皮肤。冲下来的水是凉的,冰的她手疼,但他平日里都冰凉的脚此时却在发烫。
林知予跟爸爸说:“爸,您让张叔把车开来。”
林爸便出去打电话了。
十五分钟。
她一直冲,一直冲。
沈让的眼泪早就止住了。他靠在轮椅上,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的眼泪却流下来了。
一边冲,一边哭,不出声,眼泪和凉水一起,就那么流着。
三十分钟。
扶着他小腿的那只手实在太冷了,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腿放回轮椅踏板上,另一只手依然拿着花洒帮他冲凉水。
陈妈妈拿着纱布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林知予蹲在地上,拿着花洒冲沈让的脚,沈让看着她,她看着他的脚,眼泪流了一脸。
“妈,纱布给我。”
她接过纱布,搭在一旁,没有立刻包扎。
沈让抬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撕下一张纸巾,递给她。
林知予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和鼻涕。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腿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说。
她没信他,继续冲。
冲了一个小时,她才关上水。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洗手台缓了一会儿,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管烫伤膏。她挤出厚厚的一层,小心翼翼地涂在他脚上,从脚背到脚踝,每一寸都涂到,不管是烫没烫到的皮肤,厚厚地盖住半条小腿和脚。然后仔细包了两圈纱布。
她抬起头。
“去医院。”她说。
沈让张了张嘴,想说没必要,但是看着她哭花的脸,他没敢说。
林知予没理他。
她推着他出了浴室,跟爸爸一起扶他上了张叔的车,直接去了一家私立的烧伤医院。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沈让还想说什么。林知予低头填表,头都没抬。
她知道也许不一定非要住院。
烫伤虽然严重,但如果没有感染的话,每天去门诊换药就够了。
但她还是把他送了进来。
是因为心疼。
她心疼他每天往返医院换药,路上折腾,那条腿没力气,会随着身体动作打晃,脚腕是松的,晃起来伤口会很痛。她心疼他,自己在家处理,万一做不好,万一感染,会更严重。她心疼他,如果24小时呆在家里,心里压力会有多大。
那场妈妈乐见其成的相亲,那个他硬着头皮谈的恋爱,像一个笑话。
他心里该有多痛。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时间和空间,来慢慢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住院单开好了,病房在八楼。
林知予推着他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轻轻说了一句:“哥,你就在这儿住着。别的事,都等好了再说。”
沈让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什么都懂。
……
三级烫伤,那些日子,林知予天天都在。
天天输液,清创换药,她帮着护士一起做。护士们一开始还客气,后来习惯了,有什么事直接问她,不问患者。
她看着那条伶仃无力的腿,从烫伤的地方开始起泡。大大小小的水泡,鼓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透亮亮的,看着就疼。
她看着那些水泡慢慢化脓,看着伤口变黑,看着坏死的皮肤一点一点蜕掉,看着底下长出新肉,粉色的,嫩嫩的,和旁边完好的皮肤格格不入。
她看着沈让因为残疾的腿愈合能力差而感染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看着沈让一度疼得说不出话,只是闭着眼,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着那些疼慢慢过去,又开始痒——那种从肉里钻出来的、让人坐立不安的痒。可他那只右腿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用左脚去够右脚,想蹭一蹭解解痒。
林知予按住了他。
“哥,不动,”她说,“忍着。”
沈让看着她,不动了。
“太痒的话我给你涂点保湿凝胶,”林知予低头拆着一支新开的药膏,“过两天给你缠弹力绷带,会好一点。”
沈让点点头。
他一直很能忍。从小就是。
林知予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酸酸涨涨的,眼眶忽然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