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瘢痕增生了,要难受好几个月呢,”她说,声音有点抖,“怎么办呀哥,我心疼死了。”
她没忍住,又哭了。
沈让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够她的肩膀。
“脚本来就是废的,”他说,声音轻轻的,“烫破点皮不要紧,又不是在脸上。”
林知予抬起头,瞪着他。
“你说的什么话!”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高了,“是烫破点皮的事吗?”
沈让赶紧认错:“错了错了,我说错了。”
林知予看着他那样,又想气又想笑,最后抽了抽鼻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她忽然说,“跟你说个事。”
沈让看着她。
“我把那个小虹赶走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以后不再是你女朋友了。”
沈让没什么太大反应,这些天小虹都没有出现,他心里大概有个谱。
他只问:“你怎么赶的她?”
林知予就把那天的事说了。
……
事发第二天晚上,沈让好容易睡着了。她一个人去了小虹家楼下,把她叫出来。
小虹看见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林知予没跟她废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是客厅监控的截图。三张,连贯的。第一张,壶在小虹手里。第二张,壶飞出去。第三张,水洒在沈让脚上。
脸拍得清清楚楚。
小虹的脸色变了。
林知予把照片抽回来,放回包里。
“第一,”她说,声音很平,“你离开我哥。不用找他特地说分手了,直接消失,别联系。以后愿意找谁找谁去。”
“第二,我哥给你花过的钱,我们不要回来了。”
“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小虹的眼睛。
“管好你的嘴。以后如果让我听到任何关于我哥身体的闲话议论,我用伤害罪告得你倾家荡产。并且——”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缠你一辈子。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婆家和工作。”
小虹的脸白得像纸。
“我答应你,”她声音发颤,“我绝对不会说的。我很后悔,我当时太害怕了……”
“害怕什么?”林知予打断她,“你找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残疾人吗?现在说害怕?”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冷。
“你怎么不把水泼自己脸上?为什么要泼我哥脚上?”
小虹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再惹我生气,”林知予说,“否则后果自负。”
她转身走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沈让还在睡。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一夜未眠。
……
沈让听完她的叙述,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出事那天,她像一只受伤的小狮子,冲进来,把小虹吼走的样子。他想起她蹲在地上,一边给他冲脚一边哭的样子。他想起她每天帮他换药,手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的样子。
他能想象她那晚有多吓人。
“小予,”他说,“其实我不怪小虹。”
林知予看着他。
“她看见我的腿害怕,是很正常的,”沈让说,声音平平的,“本身就是那个样子,再加上那么吓人的手术疤痕,人人都会怕。”
林知予的眉头皱起来。
“怕什么!”她说,“没想好就不要找你啊!”
她有点急了:“哥,你找那些爱慕你的大学同学,我都可以接受的。可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这么一个……”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气死我了!”
沈让说:“大学没有……”
“有!”林知予瞪着他,“你瞒不了我。”
沈让噎住了。
周湛那张大嘴巴,大概什么都跟她说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小虹胆子小,你肯定把她吓坏了。”
林知予这下真火了。
“你还心疼她了?!”
她站起来,连名带姓地叫他。
“沈让!”
沈让愣住了。
“要不是怕你生气,”林知予气得声音都在抖,“我绝对找人揍她一顿!”
沈让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不是心疼她,”他说,声音轻轻的,“我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示意她坐下。
“就算分手也应该是我去跟她说。你这脾气,就是仗着……”
他没说完。
林知予接上了。
“对,”她说,眼眶红红的,盯着他,“我就是仗着你喜欢我,为所欲为。”
沈让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果说林知予之前还猜测沈让多多少少有点喜欢小虹,现在她完全可以肯定,沈让,之前只是在强迫自己喜欢她。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沈让的喉结动了动。
“……小予。”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知予没动,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什么。
林知予知道沈让喜欢她。沈让也知道林知予喜欢他。这件事在他们年少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可她什么都不怕,只怕沈让难受。
而他偏偏什么都怕。
怕别人说闲话,怕林爸爸多想,怕自己这个“拖油瓶”配不上她,怕她将来后悔,怕她因为他被人议论,怕她的人生被他拖累。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把他自己困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半步都不敢往前迈。
林知予心里叹气。
她心疼死了。
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
……
林知予趴在沈让的床边,心中暗自憋闷。
沈让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黑黑的发顶,她的头发乌黑浓密,清爽的直发,和她的性格一样。
沈让不忍心看她一直生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换了个话题。
“小予,什么时候在家里装的摄像头?”
林知予心里一慌,把脸埋得更低了,闷闷地说:“……就你谈恋爱以后”
闻言,沈让的手停住,从她头上拿开。
林知予以为他生气了,赶忙抬头看着他,急急地解释:“我那阵子不想回家,你又忙得不着家,我不放心爸妈,所以在客厅放了一个,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沈让看着她,没说话。
林知予赶紧拿出手机打开监控页面:“哥你看,真的只有客厅。对不起,没跟你说,你别生气……我跟妈说了的,她同意的。”
“妈知道?”
“嗯。”
沈让想了想:“换个角度,把厨房也照进来,避开卧室门口。”
林知予点点头:“你弄。”
沈让笑了笑。
回想起来,谈恋爱的那几个月,自己每天都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不在家,真的是精疲力尽,何止是没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摄像头,他真的忽略了太多东西。
——————
沈让的烫伤麻烦的是伤在脚踝。
瘢痕增生的位置主要在脚踝内侧和脚面。虽然不是特别严重的程度,但是会让皮肤收缩变硬,养伤期间必须活动开,否则等伤好了,脚踝的活动也可能会受限,林知予不想有一点可能性发生。
但他那只脚自己不会动,必须外力帮着活动。又不能动作太大,否则会加重增生。
陈妈妈想帮忙,她摇摇头:“妈,我来。”
她坐在床边,把沈让的脚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摸了摸那层薄薄的瘢痕。
沈让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后跟,一只手握着前脚掌,轻轻地、慢慢地往上推,推到某个角度,停一停,再慢慢放下来。
她不知道推到什么程度会疼。只能看着他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会微微皱一下。
她就停住,不动,等那阵疼过去,再继续。
一遍一遍。
沈让什么都没说,任她安排。
有时候她活动的时间长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脚踝那里有一点酸胀感,她的手应该更酸吧。他知道她在帮他,怕他以后动不了。
从小到大,都是她在帮他。
那天被烫到的那一刹那,沈让心里是非常害怕的,可是她冲进来,小心翼翼扶住他的腿时,突然心里就安定了。
“哥,”她每次都要叮嘱,“千万不可以摩擦疤痕,不可以挠,穿衣服一定要缠绷带。勤抹药膏。”
沈让点点头。
——————
后来林知予必须去上班了,沈让也出院回了家。
晚上,林知予必回爸妈家一趟。
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她都会出现,把他的脚托起来,重新活动一遍,再涂上药膏。
她担心。
担心疤痕挛缩造成脚踝变形。他做了那么多次手术,受了那么大的罪,好容易有点改善的腿,不能就这样又失去踝关节的活动度。
哪怕那只脚用不上,起码坐着的时候、拄拐拖着走的时候,是舒服的,不是硬邦邦地支在那儿,阴天下雨就疼。
沈让不拒绝。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也不想拦着她,甚至每天都期待着见到她。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