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以后,沈让几乎没怎么在家休息,很快就复工了。
每天早上起来,他会按照林知予嘱咐的,先给自己活动一会脚腕。
看着那只本就不好看的脚因为新添的瘢痕而显得更加狰狞,他叹口气。林知予说的对,他自己实在没法耐着性子仔细按摩。
他不明白林知予怎么能做到每天都特地赶回来,只为按摩一会他这只没用的脚,仔仔细细、温柔耐心,然后再去赶地铁回自己公寓。
想到林知予,沈让心里软软的,也涩涩的。
那天在医院,林知予说她把小虹赶走了的时候,沈让觉得自己心里一下子轻松了。
那个周六,他当时还不知道那会是他最后一次接小虹回家吃饭。他们是卡着饭点儿到家的,爸妈以为是他俩去约会才回来晚了,他默认了。
其实前一天晚上他们团队加班到很晚,把项目做了收尾。周六他还是七点就起床,他俩约定了八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约会,只是去她家接她。
休息了一晚上,右腿还是酸酸涨涨的。他自己稍微按了按,便起身洗漱出门,打车不方便放轮椅,他拄了拐杖。虽然小虹每次都迟到,但沈让依然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
“我到了,”沈让给她发消息。
一分钟后,他的手机亮起,小虹发来一张照片,是三套衣服铺在床上:“哪套好?”
又来了……
这几个月,沈让回答过无数次这样的问题,如今已经经验老道。他迅速选了一套,打了一段长达半屏的“理性分析”,最后加上一句“你穿一定好看”,发送。
沈让知道,从这一步开始,大概要2个小时后才能见到她。他还要帮她选很多东西,每一个都要仔细思考,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要重新选一套衣服。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平时还好,可是那天休息不够,于是,还没有到中午,右脚就肿了。
小虹说:“打扮用心一点,还不是因为重视你们家嘛。”
沈让有一次直接约了她十点见面。谁知道那次,害得爸妈等了他们一个多小时才开饭,林知予干脆没等,她饿着肚子直接走了。沈让暗骂自己自作聪明,从此,老老实实约八点。
更让沈让时刻紧张的,是她总喜欢在自己右边。
走路时,沈让担心自己的腿会踢到她,也害怕她会突然凑过来碰到拐杖,所以他每次走路都格外小心谨慎。她的理由也很简单:“都是男生走在外侧保护女生的嘛。”沈让无话可说。他突然想起林知予,原来自己都没有那样保护过她。
坐下时,沈让会下意识用一只手臂护住自己的右腿,防止它被碰伤,也防止它歪倒过去碰到她。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他从来不用防着,妈妈和林知予。
眼下……终于分手了。
沈让趁着养伤,周末睡了几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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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周六一早,沈让刚醒。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声音。
压抑着的,压得很低,但很激动。
是林知予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撑着身子坐起来,挪到轮椅上,轻轻划到门边。门关着,他靠在门上,听见客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能听清。
“妈,”林知予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激动,“怎么走了个小虹还有小绿小黄小蓝啊?我哥脚还没好,您就又要给他塞个人吗?”
沈让的手顿在轮椅扶手上。
妈妈说:“不是现在,就是先帮小让看看,这几个都是好女孩,这次肯定得看好了。”
“别人说她人好就好啊?”林知予继续说,声音又急又冲,“您还说小虹会照顾人呢,她就是这么照顾的?!打盆水都不会,谁家打水不是兑好了端进来啊?见过整壶开水高高拎过来的吗?”
“妈,”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我哥跟她好这么久了,您见她扶我哥起来过一次吗?您见她给我哥揉过一次腰吗?她那八十块钱一次的廉价破美甲,比我哥身子矜贵多了!”
沈让轮椅停在门里,一动不动。
“我哥腿不方便,还得陪她逛街,帮她提东西。跟她出去,我哥连轮椅都不能用。她没想过我哥提重的东西有可能会走不稳吗?”
“妈,您没见我哥穿着那包脚的拖鞋,鞋里的脚是肿的吗?大中午的,怎么就肿了呢?!”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一会就把那破拖鞋扔了去!”
沈让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知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着爸爸的。
“您那破公司这两年都落伍成什么样了?水浑得您自己都想赶紧退休。我哥天天给您打工,改革创发累得要死,他半个字都没说过吧?他是想要您的公司吗?他根本不想!是因为我不想管,他才想着要替您守着,替我守着。”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哥那么喜欢数学,那么有天赋,我一直以为他要当数学家的,最少也能当个研究员,当个教授。可是他,一秒都没犹豫,报了个管理学院。为的就是您的公司。他觉得,是您的公司给他看的病,把他养大,他想还。”
她深吸一口气。
“可是他根本就不欠任何人什么东西!”
沈让的手捂住了脸。
客厅里,林知予看着目瞪口呆的父母,喘了口气,缓了缓,继续说。
“爸,妈,我从小就顽皮,没大没小。我今天就一口气把憋了十几年的话说了——我哥他一辈子都不会说的。”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哥,北大管理学院,还辅修了两个专业。您知道他的导师有多看重他吗?以他的天赋,他的成绩,他本就该读博士。”
“他那样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她的声音又哽住,“您给他找一个高中都没读上、只知道美甲买衣服的女朋友。您让他们每天聊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爸妈。
“您就不能让我哥自己选吗?如果他不想结婚,就依他不结婚,行不行?”
林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难道就能和让让聊出什么……玲珑剔透的话题了?”
林知予毫不犹豫地接上。
“是。我对他的心思就从来没想瞒过。我从小就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是看不懂那些数学,可是他喜欢我,他就开心。”
沈让坐在门后,被她得勇敢直白惊呆了……
林爸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就知道让让喜欢你?他说了?”
“没有,”林知予说,“您明知道他不可能说。但我就是知道。”
“你怎么就知道!”
林知予皱眉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定。
“难道您不知道妈喜不喜欢您吗?”
林爸爸被噎住,看了一眼陈阿姨。陈妈妈别过脸去,没说话。
“但是爸,”林知予继续说,“我们可以不在一起。您二位不接受的话,我们不会逾矩,就做兄妹。您知道的,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他心里难受。他不愿意的话,我们就做兄妹。我也可以永远不出现。”
她的声音又哽住。
“但是,您别再逼他找些谈不来的女朋友!”
陈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涩涩的:“我们没有逼他呀,是让让自己同意了的。”
“妈!把他的良心挖出来让他走投无路,”林知予看着她,“这还不是逼吗?”
陈妈妈呆呆的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林知予吸了吸鼻子:“他不找,我就得找。您让他怎么选?我早就找过了啊,妈,都没成功。”
林知予顿了顿,冷静了一下。
“我们俩没有血缘关系,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同学都能接受我们在一起。您可以问问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他们是不是也都能理解。只有你们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