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父母家以后,林知予直接来到了一家4S店,她是来提车的。
买车是在沈让被烫伤的那天决定的,她觉得自己有台车随时能用实在太有必要了。林知予是个行动派,选车订车只用了两天时间,等了一个多月,昨天终于到货了。
今天早上她之所以没有睡到日上三竿,一大清早就到了父母家,本来就是想拉着沈让陪她去提车的,没成想正好看到妈妈抱着手机帮沈让物色新的相亲对象,才有了早上那一幕。
她选了一辆价格适中的中型SUV,轿车太矮,沈让起身会不方便,也不好放轮椅,太高大的她自己爬进去都费劲,何况沈让。
办完手续,林知予站在车前自拍了一张,发给沈让:“哥,走吧,新车带你兜风。”
沈让正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电脑发呆,他这一天并不好过。早上那一场风波之后,家里的氛围异常尴尬,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沈让本就不是个会哄人的性子,从小到大,家里发生任何矛盾,都是林知予和妈妈在调节,此时的他实在有些不知所措,坐立不安。
屏幕上的林知予在新车前笑得一脸灿烂,沈让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很快回复“好”。
林知予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并没有开进去,这个时候她不想惊动父母和任何一位热情的叔叔阿姨。
沈让是拄拐杖走出来的。林知予叹了口气,赶快下车迎了上去。
“坐自己的车,还怕不好放轮椅吗?干什么这么辛苦非要走着,”她边说边帮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扶他坐进去。
“不知道要去哪,拐杖方便些。”
“有我在你怕什么,”她想了想,“回头再买一台轮椅去,放车上备着。”
沈让惊讶地看着她。
林知予已经启动了车,瞄了他一眼,笑了:“看什么,你的轮椅和拐杖就应该有好几副,不同款式、颜色和功能的。你这个都用多少年了,这种钱能省吗?这种事能凑合吗?”
她说的那么理所应当。沈让想起当年他拐杖坏了的那次,她站在他面前说“回去我跟爸说,给你换一副新的,你这个款式太老了,不安全”;还想起高一时,林爸带他去定制轮椅,说“小予说了,要一款最好的”。
沈让看着窗外,手搭在自己的右腿上,嘴角扬了扬,没说话。
“你出来怎么跟妈说的?”
“我说去图书馆。”
林知予乐了:“咱俩不在家,爸妈也能舒一口气。”
“知道会这样,早上还那么冲动。”
“我可一点不后悔,”林知予轻快地说,看起来心情真的很好,她打开了车载音乐。
车子驶出市区,向近郊的山路出发。林知予在国外开过几年车,技术还不错,但是新车只有临时牌照,再加上又是山路,所以她开的不快,小车稳稳地驶入秋天的盛景。
路两边的杨树已经黄透了,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偶尔一阵风过,就有叶子旋旋落下,有的落在挡风玻璃上,打个转,又被风带走。
林知予把车窗摇下来,半边脸迎着风。风把她头发吹起来。
山路慢慢有了起伏。一边是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菊花,黄的白的一丛一丛,在风里摇摇晃晃。另一边能看见山谷,谷底有条小河,水很浅,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头,太阳照上去,石头泛着青灰色的光。
有一片柿子林从车窗外掠过。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满树的柿子,红澄澄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凉爽的秋风将沈让心中的复杂情绪一扫而空,他向远处看去,山腰上有一棵很大的枫树,红透了,站在一片黄绿交织的林子里,显眼得不像话。
“你记得咱们初中学校秋游吗,”她说,“爬山,捡落叶,回来做标本。”
“嗯,我爬不了太高,你也不去了,陪我歇着。”
“谁说的,你那次爬了很高好吗,只不过没有到最上面而已,”林知予放慢车速,“半山的风景也很美啊。”
前面是个弯道,路边的护栏漆成白色,在阳光里很亮。转过弯,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对面整面山坡都是层次分明的颜色——墨绿的松,金黄的杨,火红的枫,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是深深浅浅的褐。
林知予轻轻“哇”了一声。
沈让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风灌进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气息——落叶的潮气,野菊花的苦香,仿佛还有一点点远处人家烧柴火的味道。
沈让把车窗也摇下来一半。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开着车,听着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听着轮胎碾过落叶时那种沙沙的轻响。
前面又是一片柿子林。有几棵树的枝条伸到路边来,柿子垂得低低的,几乎要碰到车顶。
林知予在开阔的地方把车靠边停下。
她推开车门下去,跑到柿子树下,踮起脚尖够那个最红的。够了两下没够到,她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沈让撑着拐杖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帮我够。”她说。
他撑着拐杖走过去,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他把右边的拐杖松开交给林知予,左手撑着拐杖,右手向上高高的伸出去,右脚尖离开了地面,右腿随着身体晃动着,林知予自然地扶稳他的腰。
沈让右手抓住那个最红的柿子,轻轻一拧,摘下来,递给她。
林知予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了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谢谢哥。”她说。
沈让看着她,没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有鸟叫,叫得很清脆,一声一声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两个人在哪里站了一会,呼吸着秋天的气息。
林知予转身,伸出手,穿过他的拐杖,轻轻抱住了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道。沈让没有动,也没有拒绝,手攥着拐杖把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过了几分钟,林知予松开手,抬起头来,轻快地说:“走吧哥,咱们去吃一顿农家乐。”
……
回到小区门口是晚上八点多,万家灯火,传递着说不出的温柔。
林知予扶着沈让下车,弯腰掸了掸他裤子上沾的草籽。
“好啦,在图书馆努力学习归来的沈让同学,回家别忘了好好泡泡脚,仔细活动脚腕。”
沈让被她逗笑了,“嗯,慢点开车。”说完,转身慢慢走进小区。
——————
家里的林爸和陈妈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那晚,老两口一宿没睡着。
关了灯,两个人背对着背躺了一会儿,又翻过来面向天花板。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又消失了。
“小让那孩子,跪下去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陈妈妈一开口就带着哽咽。
林爸没说话。
“他从来都是那样的,”陈妈继续说,“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就怕给人添麻烦,”她翻了个身,看着林爸爸,“老林,今天小让跪在那儿,说……说是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涩。
“老林,他有什么不该的!这事我想了一天,如果不是咱俩成了家,那小让能和小予在一起的话,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林爸侧过身,看着自己爱人。
“你怎么能这么想!怎么能把错误归到咱俩自己身上,”林爸叹口气,“小时候,俩孩子处的亲近,咱俩光顾着高兴了。谁知道长大以后这么愁人。”
陈妈妈望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开口道:“老林,小予今天有一点说的对,小虹和小让看来确实不合适。”
“这也不怪你,小让藏的太好,没让咱们看出来他们处的不好。”
“可是小予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她拉住了丈夫的手,缓缓开口:“我是嫁错过人的,我知道不幸的婚姻什么样子。要不是我们那时候过得不好,也不会忽略了小让,把他的生病当成普通的发烧,害了他一辈子……”
说到这,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林爸爸拍了拍她的手,等她心情平复下来。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难过了,”林爸安慰到,“不过,我倒想问你呢,你为什么不给小让找个大学生?”
“我……小让是咱们自己的孩子,咱们知道他好,可是,他毕竟身体不方便。一来大学生不一定乐意,二来,如果找了条件优越的女孩子,我怕他以后结婚了会受气。”
“糊涂!”林爸又气又心疼,“我们让让走到哪也不可能低人一等!”
陈妈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林爸叹口气,拍了拍她:“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事怪我,是我没上心,疏忽了。可是……他也不能跟小予好呀,他俩是兄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