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从来都带着刺骨的凛冽，即便是到了开春，也吹不散荒原之上久经战事的血腥气。

朔风卷着残雪碎沙，掠过连绵百里的战场，枯黄的荒草被血色浸透，凝着暗红色的冰碴，遍地皆是折戟断矛、破损战旗，还有无数来不及收敛的尸身。

战马的悲鸣早已沉寂，厮杀的呐喊也随风消散，唯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硝烟与血腥味，沉沉压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之上。

这场大夏与胡族僵持半载的关键性决战，终是以大夏军队完胜落幕。

萧惊衍一身银黑战甲，甲胄之上布满刀痕剑伤，边角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迹，周身寒气凛冽，眉眼间却不见半分大胜之后的狂喜，只剩满身疲惫与沉敛。

他立于高岗之上，身后猎猎作响的残破帅旗写着一个遒劲苍然的“夏”字，旗下残兵肃立，个个面带倦色，甲衣破损，兵刃残缺，眼底皆是劫后余生的沧桑。

胜了，是实打实的大捷。经此一役，胡族主力精锐折损大半，短十年之内，再无南下进犯大夏边境的实力，北境边关数年安稳无虞。

可这胜利，是用无数将士的性命堆出来的。

麾下亲兵尽数清点过后，伤亡名册厚厚一叠，每一页都是鲜活人命。跟随他多年的副将重伤垂危，数千精锐铁骑埋骨荒原，边关重镇虽守住了，麾下兵力却折损近半，看似辉煌大胜，内里早已损耗惨重，满目疮痍。

萧惊衍抬手，指尖抚过战甲胸口深深的刀痕，那是决战之时，胡族首领拼死反扑留下的伤。皮肉之痛早已结痂愈合，可心底的沉重，却半点也未曾消减。他常年驻守北境，半生戎马，早已看透战争本质，从无什么光鲜荣耀，唯有生死离别，白骨累累。

“萧统领，各部伤亡已清点完毕，伤兵皆已安置疗伤，胡族残部已退守漠北深处，短期内绝不敢再犯。”亲卫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战后难掩的疲惫。

萧惊衍微微颔首，目光远眺南方都城的方向，眸光深沉晦暗，不见喜怒：“好生安置阵亡将士家属，抚恤钱粮一分不少，阵亡者尽数厚葬，刻名立碑，不得怠慢半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北境这场大胜，从来都不只是边关战事的结束，而是朝堂新一轮暗流涌动的开端。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夏皇城，早已是风云暗涌，山雨欲来。

当今圣上已年近花甲，常年操劳国事，龙体日渐衰败，近半年来更是缠绵病榻，精力大不如前，早已无力亲理全部朝政。国本未定，皇储之事悬而不决，成了整个朝堂心照不宣的禁忌。

皇后所生的太子，名分早定，奈何天资平庸，性情懦弱，资质寻常，无治国之才，无御下之能，难堪大任，朝中重臣大多心中不服，朝野上下，暗中早已生出更换储君的流言，只是无人敢明目张胆提及，人人皆缄口不言，生怕卷入储位纷争，落得身家难保。

皇子之中，年岁尚幼的五皇子不足十岁，不被任何人放在眼中。真正能与太子抗衡，暗中角逐储位的，唯有三皇子与四皇子。

三皇子性情沉稳，素有贤名，擅长笼络朝臣，人脉广阔；四皇子心机深沉，手段凌厉，深得朝中不少实权老臣支持。两人表面和睦恭顺，暗地里早已针锋相对，暗自较劲多年，朝堂之上文武官员，早已悄然站队，暗流汹涌，杀机暗藏，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彻底爆发。

就在北境大捷的战报送入皇城的第三日，圣旨快马加急送至北境军营。

圣上口谕，命三皇子亲率三万援军，奔赴北境边关，一则增补北境兵力，稳固边防，二则历练三皇子军功，磨砺心智，体察边关疾苦。

萧惊衍接旨之时，指尖攥着明黄圣旨，心底通透如镜，一眼便看透了圣心算计。

皇上此举，哪里是单纯历练皇子，增补兵力，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圣上深知他萧惊衍手握北境重兵，军功赫赫，兵权在握，麾下数十万边关铁骑忠心耿耿，是朝堂之外最举足轻重的力量。如今皇储之争愈演愈烈，圣上年老体衰，最忌惮的便是手握重兵的大将私自站队，依附皇子，搅动朝局。

派三皇子前来北境，一是试探，二是拉拢，三是敲打。

圣上要看看，立下不世奇功的萧惊衍，是否会借着此次大胜之机，与三皇子走近，提前攀附未来可能的储君。

若是他萧惊衍与三皇子过从甚密，哪怕无心干政，回朝之后，也必会被圣上忌惮猜忌，削权冷遇，再无重用可能；若是刻意疏离，又会得罪三皇子，日后三皇子若登大位，他日后必无好日子过。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边关沙场拼杀多年，刀剑相向他从未畏惧分毫，可这朝堂人心算计，储位党争漩涡，却最是让人步步惊心，寸步难行。

萧惊衍收起圣旨，眼底覆上一层寒霜，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他半生戍边，只为家国，不攀权贵，不涉党争，无论三皇子来意如何，他自守本心，安守边关，绝不掺和皇室储位的半分纷争。

北境军营暗流涌动，皇城之内，亦是算计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