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的电视机是台从不知道哪个废品回收站淘来的旧货，屏幕边缘有老化的异色。此刻它正播放大都会的本地新闻——V用了点方法，毕竟你不能指望哥谭信号台情愿为你提供隔壁的“每日温馨小故事”。

V坐在床前的地面上，背靠床沿，手指间捏着一罐还没拉开的啤酒。在一个近乎广告片般明亮的航拍镜头之后，出现了一栋发生燃气爆炸的坍塌公寓楼，浓烟裹着火焰从废墟缝隙里涌出。然后——

一道蓝红色的残影撕开了烟尘一闪而过。

V的Kiroshi义眼启动了动态捕捉，HUD上开始自动计算：【速度: 溢出参考范围】【撞击动能缓冲: 溢出参考范围】，红色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弹了出来。

他把啤酒罐放在地上，手指在无意识地扣着拉环。

镜头又切换成了超级小子——记者是怎么介绍他的，他从一个正在半塌的混凝土阳台下方切入，托住整块水泥板，没有任何的机械科技助力，用一个少年的手抬起数吨的重量，然后将被困的女人从缺口里拉了出来。超级少女从他上方掠过，金色长发在气流里摇摆，冷冻呼吸瞬间凝住了蔓延的火势。

V的系统还在计算，算那些溢出的数值，算那些不可能成立的物理公式，可真正的焦躁，是他以为已经说服了自己“这世界是新的世界”之后，可还是有什么东西让他止不住的想那些可能。

“内裤外穿的外星神。”V在脑袋里干涩地默念，多愚蠢，多幼稚，属于六岁小孩睡前故事。

他没笑。

他把电视关掉了，在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下颌绷紧，瞳孔里残留着义眼运转的幽绿色光晕，他避开了那个倒影。

强尼·银手的虚影摊在沙发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合适晒太阳位置的无毛猫。

“一个能扛地球的外星人，”强尼用一种懒洋洋的调子开口，虚拟墨镜反射着窗外微弱的灯光，“一堆能飞的氪星人，一个绿皮的火星人，加一个跑得比时间还快的红色小子——这群人是准备开什么跨星际连锁店吗？我觉得他们需要统一的制服，胸口印个‘地球分部’，背面加一行小字：如有问题，请拨打正义联盟客服热线。”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刻薄推着刻薄，不给任何沉默留出缝隙。

“那个黑头发的少年——”强尼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超级小子单手抬起楼板的姿态。“他看起来他妈也就十来岁，V。十来岁，我十来岁的时候还在得州的泥巴地里偷我爹的啤酒，可他的力量已经足够他改——”

强尼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快他用更尖锐的嘲讽继续，声调拔高了半度：“比夜之城那些飞在天上的铁罐头强。省钱，不用充电，还不用买荒坂的‘飞行安全险’——那玩意儿我记得保费能让你把腰子都当掉。”

V没回应。

他察觉到了强尼用响亮的嘲笑掩盖住的停顿，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

已经凌晨两点。

V躺上了床，他的Kiroshi义眼投射出一片悬浮的投影，那是船坞劫案的监控和他录制的一些细节。经过去噪、增强、分帧——然后重新拼接成三个不同角度的画面。

布鲁斯·韦恩从椅子上栽下来，V停在这一帧。

他把画面放大，布鲁斯·韦恩的身体正在坠落，西装外套向上翻卷，露出里面的丝质衬衫，锁骨上有一条被勒出的红痕。V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布鲁斯的脸：泛红的眼眶，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嘴唇微张。

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被吓坏的阔佬。

但他摔落的落点不正常。

V把画面切回几秒前，红头罩一脚把绑着布鲁斯的椅子踹开，布鲁斯理应向□□倒——一个完全和机枪手没有重合的方向。但他的肩膀先往右歪了半寸，以一种古怪又合理的角度改变了他的整个摔落方向。

V把三组画面全部放大。

布鲁斯·韦恩的左脚——那只没穿鞋，只套着蝙蝠logo袜子的脚，在乱踢中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外侧绕过对方脚踝内侧，然后在重心下坠时反转。

标准的后绊摔变体，柔道常用的高级扫技，但又需要多年训练才能把这个动作自然的伪装成失去平衡时的胡乱挣扎呢？

V把这个段片循环播放了七遍，每一遍都从不同角度验证了一个结果：那个后绊摔绝对不是什么巧合，力度、角度、时机，很难想象布鲁斯·韦恩是在没有任何义体，只用肌肉、骨骼甚至肌肉记忆达成这一切。

V把监控关掉，调出了情报——地下仓库的物流，货运单，韦恩赞助的“历史建筑保护基金会”，有蝙蝠洞特征的通讯频段信号分布图，韦恩集团的相关企业等等。

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

结论也许根本不需要任何推理，也许应该说推理的方式反而会加大找到真相的难度，这是一个把无数不同拼图散落零件拼回某个图案的拼图游戏，如果V没有相关超算的义体，很难说光靠推理多久才能找到真相的线头。

V关闭了所有投影，房间瞬间沉入黑暗。

但强尼没有沉入黑暗。

强尼的虚影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在逼仄的公寓里走来走去，穿过散落在地上的空啤酒罐，他机械的手指关节抽搐敲击着，像是想用这个动作为每一句话打节奏。

“哈哈哈哈——！”强尼的笑声里带着一种电子杂音，身体边缘的像素噪点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闪烁，“哥谭首富的变装癖！白天开跑车泡模特，晚上穿紧身衣揍精神病！哈哈哈！光论这种人格分裂疯人院里那几个也许都没他严重！而且——”他指着虚空，“——他哭着挨巴掌的时候还他妈在想下一步呢！他有一刻的情绪是真的吗？还是一切都只是某种需要每天在蝙蝠洞里练习四小时的技能？”

他转了个身，墨镜后的眼睛锁定了那盒V鬼使神差从仓库里顺来的紫色棒棒糖——它正被主人凌乱搁在床头柜上。

“而且你看那袜子！蝙蝠logo！他穿蝙蝠袜子去参加慈善晚宴！”强尼摊开双臂，用一种向陪审团做结案陈词的姿态大声宣布，“这是穷凶极恶的犯罪，这是对时尚的公开宣战！你见过哪个精神正常的成年男性，会在自己的袜子上印logo？动物保护组织应该起诉他！蝙蝠保护协会！损坏蝙蝠形象！”

V面无表情地看着强尼表演。

当强尼第三次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几乎要穿进墙里的时候，V用手捂住了眼睛。

他沉入绝对的黑暗。

而强尼在黑暗里安静了几秒，边缘还泛着极微弱的银色冷光，他不准备消停，声音里依然残留着刚才的余波——尾音还在往上扬，但灵魂却缓慢回落。

“怎么？我说得不对？你他妈倒是反驳我啊，V。你不是最擅长泼我冷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