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侧过身,慢慢地将膝盖屈起,把重心完全沉进那块散发着霉味的床里。他的HUD上,监控录像无声地循环。
画面里的韦恩瘫软在满地碎玻璃与灰白粉尘中,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频率剧烈耸动着,那看起来夸张却又有什么真实的东西——一种仿佛内脏被绞紧,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呕出来的脆弱。
V在监控回放里反复看了那个片段,Kiroshi义眼的生物特征分析模块给出的结论像个卡壳的黑色幽默。
——数据冲突,无法判定——
有几个指标冰冷地指向“表演”:呼吸虽然伴随着抽泣,但换气却稳而规律;
然而,另一些指标却又讽刺地指向“真实”:皮质醇浓度,在爆炸瞬间落下的泪水——布鲁斯当时的身体状态显然已经逼近了某种极限。
V注视着定格的画面,将画面放大到能看清布鲁斯颈部肌肉的纹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红头罩的安然无恙出现在掩体外、在超人的音爆来到、甚至是在V自己迈出那半步准备替他扛下钢梁之后……韦恩那具绷紧如拉满弓弦的躯壳,极其隐秘慢慢地松懈了。
在夜之城,V见过无数次人在绝境里的样子——那更像是一个连轴转了几个日夜、把每一根神经都当成机械来榨取的人,在潜意识里确认了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全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合法地跌进烂泥里软弱一秒钟。布鲁斯·韦恩的哭泣,或许他已经不需要继续演给绑匪看了,但他的灵魂却抓住了这件“布鲁西宝贝”的皮囊,像抓住一块浮木,放任自己在里面真实地喘息、流泪、甚至崩溃。
一个长期用布鲁西宝贝这个身份来呼吸的人,他的声带记得那种颤抖的频率,他的肩膀记得该以什么幅度耸动才能让西装看起来更可怜,他已经活成了两个完整的人吗?但也许这两个人,全都是假的又全都是真的。
V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了床垫里,在得出这个结论的半分钟后,一种带有轻微毒性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胸膛。
“见证了超级英雄柔情”的感动?这样的标注太轻了,也太廉价了。
胃部在那一瞬间被揪紧,隔着屏幕和两个宇宙,V盯着那个蜷缩在满地碎玻璃里发抖的阔佬,像在看一段如出一辙的报错。
他们不过是把看似截然相反的补丁,打在了同一种溃烂的漏洞上。V习惯使用烂俗的笑话和满不在乎的刻薄,把每一次自我毁灭变成等价交换,他把所有试图靠过来的家伙推开,毕竟一个注定报废的工具,烂掉的时候最好别溅别人一身血。
而屏幕里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哥谭王子,则是一个戴着轻浮且愚蠢的昂贵面具,却每晚把自己的骨血当成润滑油、填进这座城市绞肉机里的疯子。两条背道而驰的狂犬,各自勒上最完美的项圈,却装作呼吸得很顺畅的样子。
强尼突然收住了,他从V那一动不动的姿态里读出了某种不对劲,站在离V不到一臂的距离,在一个刚好能看清V侧脸的边缘,墨镜后的眼睛被镜片遮着,但胸腔呼吸的频率却慢了。
“怎么了?”强尼问。
V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V说,声音平稳,“在夜之城,知道公司高层秘密的家伙都死得很惨。”
这句话说出口时,V感到一种熟悉且令人安心的冷硬重新包裹住了他。
“我们现在最好装作不知道。”V说。
谎言。
话出口时他就意识到了,这句话根本不是计算过的策略,而是他在某个对布鲁斯·韦恩没任何好处的地方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不愿再去想这些。
当然某种意义上这话也没说错,他刚进荒坂反情报部门的时候,曾无意间得知了某个公司高层秘密,那一次他被绑在椅子里,审讯他的是私人安全清理组。如果不是杰克把整条走廊清空,在黑沉沉的下着雨的夜巷里连拖带拽把他拉出那个据点——
杰——克。
V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音。那语调在他混乱的大脑里仍然有几近完整的波长,粗糙的、温暖的:“V,你他妈别死——”。
强尼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V的视线边缘,他很久没出声,久到V已经转头确认那个位置上的影像是否还真实存在。
强尼知道V刚才说的都是是假话,他听出来了,严格来说他才是那个经常用“没什么”来掩盖一切的人。
但此刻,他不能逼V说什么,毕竟他自己也有一堆不能说出口的真话。
比如布鲁斯·韦恩的存在,正在让他被迫面对一个他不想思考的问题。
从2023年在荒坂塔被亚当·重锤杀死、被做成engram的那个夜晚算起——更早,从躺在中美洲湿热的丛林弹坑里,被炸断左臂,第一次意识到国家根本不会来救他的那个午后——强尼·银手的所有愤怒,所有反叛,所有被他写成歌、炸成楼、站在十万人舞台上吼出来的壮烈,都建立在两个不容置疑的前提上:
公司都是敌人。
权威都是魔鬼。
这两根柱子撑着他,从活人到数字幽灵,从Samurai乐队到被塞进Relic芯片。他的憎恨、愤怒、所有用来定义“强尼·银手”的东西,都和这两根柱子钉死在一起。
但如果它们有了一丝裂缝呢?
如果存在一个男人,他掌控着哥谭最大的企业集团,拥有比任何人都多的资本和权力——荒坂三郎都得排队的那种财富,然后他不草菅人命,不玩政商勾兑,不用他的权力去碾压弱者。他白天用那张愚蠢的脸骗过所有人,晚上穿上紧身衣,用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血、自己的皮肉,去拯救那些也许不应该活下来的人。
不追求任何私人利益的去当义警。
强尼·银手恨了一辈子的东西——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只是他自己投射的幻影?而他呢?
“行。”强尼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调子,他在空气里轻轻一拍,像在结束一个过于严肃的会议。“装作不知道,反正我也没兴趣给那个穿蝙蝠袜子的家伙递名片。”
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你也许说得对,夜之城没有这种人。”
只有“这种人”。
而V知道强尼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