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寂静。
良久,赵尚书放下那页纸,看着文渊。
“苏大人,你的折子,本官会递上去。”
圣旨下来得很快。
皇帝御批八个字:“所奏切实,着即施行。”
文渊被任命为黄河治理钦差,全权负责三州五县的治水工程。
他回到灾区时,已经是深秋。洪水退了,留下一地的淤泥和断壁残垣。灾民们从高地上下来,在废墟中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文渊站在县城外的高坡上,看着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大人,”孙县令凑过来,“赈灾的银子还没到……”
“不等了。”文渊说,“以工代赈。”
孙县令一怔。
“大人的意思是……”
“招灾民修堤。每天管三顿饭,另发二十文工钱。能干活的,都来。”
孙县令犹豫道:“可银子……”
“我从工部带了启动银两。先干起来,后续的我来想办法。”
以工代赈的消息传开后,灾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起初只有几百人,后来越来越多,几千、几万、几十万。那些原本蜷缩在高地上等死的灾民,忽然有了饭吃,有了活干,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文渊将工程分成三段。上游,种树固土;中游,疏浚河道;下游,加固地基。
每一段都有专人负责,每天汇报进度,每周汇总数据。他亲自巡查,每段堤坝都要走到,每处工地都要看到。
有一次,他在下游巡查时,发现一处地基的夯土不够密实。负责这段工程的吏员支支吾吾,说是“工期紧,差不多就行了”。
文渊站在那段地基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段地基,拆了重做。”
那吏员脸色大变。
“大人,这……”
“拆了重做。”文渊重复了一遍,“你偷了多少工,自己心里有数。我不追究,但这地基,必须重做。”
那吏员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
文渊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这段堤,能扛住五十年的水。”
地基拆了重做。
消息传开,再没有人敢偷工减料。
治水工程进行到第二个月时,文渊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工地上开始有人腹泻。
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上百个。灾民们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卫生条件极差,一旦有人生病,便会迅速传染。
文渊想起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那盒药,又想起母亲教过的那些话——灾后防疫,重在三点:掩埋死畜、净化水源、隔离病患。
他立刻下令:
第一,所有死于洪水中的牲畜,必须挖深坑掩埋,不许随意丢弃。
第二,每个营地设置专门的饮用水源,每日投放药包净化。水源周围不许洗衣、不许倒污物。
第三,发现腹泻病人,立即隔离,由专人照料。病患用过的衣物被褥,用石灰水浸泡消毒。
他还让人快马回京,以柳氏药坊的名义,紧急调运了一批防疫药包。药包里有母亲配制的“驱秽安神散”,有止血散,有解毒清心丸。
药包成本价供应,一文钱不赚。
消息传到京城,户部有人嘀咕:“苏文渊这是拿朝廷的钱给他娘的药坊做买卖。”
皇帝听见了,只说了四个字:“君子坦荡。”
一个月后,工地上那场来势汹汹的腹泻疫情,被控制住了。
没有扩散,没有死人。
随行的军医感叹:“苏大人,您这防疫的法子,比太医院还周全。”
文渊笑了笑。
“是家母教的。”
永宁十三年,秋。
黄河治理工程告竣。
那一天,文渊站在新修的堤坝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堤坝是新筑的,地基深达三丈,夯土密实得敲上去当当响。堤后是成排的柳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牢牢护住堤身。远处的河道被疏浚过,水流平稳,不再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
上游的山坡上,新种的树苗已经长出了绿叶。
那是他让灾民们种的——以工代赈的工钱,一半发银子,一半发树苗。树苗种下去,归种树人所有。几年后成材,可以卖钱,可以当柴烧。
灾民们开始还有怨言,后来发现树苗真的能活、真的能长,便争着抢着要多领。
孙县令站在他身边,感慨万千。
“苏大人,下官治县二十年,头一回看见黄河这么乖。”
文渊没有笑。
他看着那条河,沉默了很久。
“不是河乖,”他说,“是我们终于学会了怎么跟它相处。”
永宁十三年,冬。
黄河治理工程告竣的奏折递到御前,皇帝龙颜大悦,特意在朝会上议了一回。
“苏卿治水,与历代有何不同?”皇帝问。
文渊出列,站在殿中。
他穿着五品官服,在满朝朱紫中并不显眼。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沉静,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臣不过是将家母医病之理,移于治河。”
皇帝挑眉。
“哦?说来听听。”
文渊道:“医病,先要找到病根。洪灾是症,河道淤塞与上游生态破坏才是病根。找到了病根,才能对症下药。”
皇帝点了点头。
“说下去。”
“医病,要扶正固本。治河也是一样——光堵不行,要疏堵结合;光治标不行,要标本兼治。上游种树固土,是扶正;中游疏浚河道,是祛邪;下游加固地基,是固本。三者兼备,方能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
“医病,要防复发。治河也是一样——不能修完就扔,要建立长效机制。以工代赈,让灾民有饭吃、有活干;种树归己,让百姓愿意护林。这些,都是防复发的法子。”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苏卿,你这些话,朕听着耳熟。”
文渊垂首。
“家母常言,医人医国,其理相通。”
皇帝点了点头。
“你有一个好母亲。”
文渊抬起头。
“臣深以为幸。”
朝会之后,皇帝连下两道旨意。
第一道,擢苏文渊为户部侍郎,从三品,入中枢学习政务。
第二道,赐其母柳清韵“大国医”金匾,以彰其教子有方、济世活人之功。
消息传回镇国夫人府时,柳清韵正在书房里整理医案。
婉宁跑进来,笑着喊:“娘!哥升官了!皇帝还赐了您一块金匾!‘大国医’!”
柳清韵放下笔,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忽然笑了。
“大国医?”
她摇了摇头。
“你哥才是真的‘大国医’——治国如医人,他做得比我好。”
婉宁不依。
“娘才是最好的!”
柳清韵摸摸她的头,没有反驳。
窗外,夕阳正好。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破屋里被她叫醒、让她按着腹部止血的孩子。
如今,已是户部侍郎了。
那夜,文渊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从黄河的洪水写到堤坝上的柳树,从以工代赈写到防疫药包。他写了很多细节,写了那些灾民从绝望到希望的眼神,写了孙县令偷偷抹泪的样子,写了王老河工站在新堤上说的那句话——
“苏大人,俺修了一辈子堤,头一回觉得,这堤,能传给儿子了。”
信的末尾,他写道:“娘,您教儿子的那些话,儿子都记着。治病要找病根,做人要守本心,做事要落在实处。这些话,儿子用在治河上,用在朝堂上,用在与同僚相处上。儿子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像您一样好,但儿子会一直努力。”
他搁下笔,将信折好。
窗外,月色如水。
他想起灾区那些重新长出庄稼的田地,想起堤坝上那些新栽的柳树,想起那些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百姓。
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济民”的感觉。
比升官发财,好多了。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笺,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吾儿文渊:治水之功,不在朝堂褒奖,在百姓口中。你做得好,娘以你为荣。大国医的匾,娘挂在书房了。你回来看看。”
文渊看了很久。
然后将信折好,与那些治水的数据放在一起。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起身,走向户部的值房。
还有好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