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竞赛的选拔测试设在周四下午,全年级统一考。
阶梯教室被征用为考场,每个班抽签决定座位分布。16班的座位在中间靠窗那一列,江怀余在第二排,沈悠心在第六排,隔了四个人。
陈杰轩坐在第七排,和沈悠心斜对角。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时,沈悠心垂下眼,把2B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
广播里传来女声:“2018年全国中学生英语能力竞赛·高三年级组初赛现在开始。请考生核对试卷……听力考试将在三分钟后开始。”
三分钟。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
听力是她的强项,最近练得尤其多。许疏桐那套雅思真题她刷了三遍,BBC六分钟英语存了四十七期,每天跑步循环听。
她不怕听力。
她只怕不够稳。
广播切换成英文试音。一个男声念出例题——标准的美式发音,语速比平时月考快30%。
沈悠心侧耳听。心跳平缓下来。
第一题。
她落笔。
考场上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
听力部分进行到第三节时,许煜悄悄偏头。
他坐在第三排,斜后方是陈杰轩。
他看见陈杰轩的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没动。
——语速快就懵。
高言的话在脑子里炸开。
许煜收回视线,嘴角压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第三节听力五道题,他听懂了四道。剩下一道猜的。
小时候在国际班打的那点底子还在,但太久没练,有些钝了。
他转着笔,忽然想起6岁那会儿,程年年还没去世,江怀余周末常来他家。他妈妈放英文动画片,两个小孩坐在地毯上,边吃薯片边跟读《小猪佩奇》。
江怀余嫌幼稚,但每次都看完。
许煜笑了一下,在答题卡上涂黑一个格子。
佩奇帮不了他了。这题他真不会。
听力结束,考场里有人长出一口气。
沈悠心没有抬头。
她翻到笔试部分——完形填空、阅读理解、语法填空、短文改错、书面表达。
满分150分。时间120分钟。
她掐了一下虎口,开始读第一篇完形填空。
“In the distant corner of my memory, there is a woman selling flowers on the street corner……”
是关于卖花奶奶的故事。
沈悠心读着读着,笔尖慢下来。
她想起江怀余的外婆。
那个乡下小院,爬满丝瓜藤的篱笆,还有外婆往她碗里夹鸡腿时布满老茧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江怀余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时,余光往后飘了一下。
沈悠心低着头,侧脸被窗外的天光勾出柔和的轮廓。她握着笔,写得很稳。
江怀余收回视线。
文章讲的是海洋塑料污染。她在选项B和C之间犹豫了三秒,选C。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沈悠心会选C。
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沈悠心的作文写到最后一段时,笔停了。
题目是“The Person I Want to Thank”。
我想感谢的人。
她想写江怀余。
开头写了三行,又划掉。
太明显了。
她换了一个人——初中的英语老师。很温柔的女老师,鼓励她参加演讲比赛,说她发音好听。
可写着写着,笔又慢了。
老师……没有江怀余那么具体。
江怀余给她挑过香菜。江怀余给她买过烫伤膏。江怀余陪她在江边跑步,耳机分她一半。
江怀余在她错题本里夹过便签,写“已阅”。
她握着笔,手心出汗。
还剩十五分钟。
她重新抬头,在作文纸上写下。
“There is a person who never says much, but always remembers what I like and dislike……”
“有一个人从不说太多,但总是记得我喜欢和不喜欢什么......”
没有名字。
没有性别代词。
只是写:有一个人。
写那个人帮她挑走碗里的香菜,写那个人在深夜递来热牛奶,写那个人陪她跑过五公里江岸,耳机里放着BBC英语听力。
写她从那个人身上学到,温柔不一定要说出口。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铃声响起。
她放下笔。
手很稳。
成绩是在周五下午公布的。
年级公告栏前挤满了人。许煜挤进去又挤出来,头发都乱了。
“第几?”高言问。
白小天:“江怀余第3,我第5,栗子第7,沈悠心…”
许煜喘着气,冲人群里喊:“沈悠心!第十名!”
人群静了一瞬。
沈悠心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栗子先叫出声:“第十名!悠心你进了!”
她一把抱住沈悠心,沈悠心被她晃得踉跄,眼睛却直直看向公告栏的方向。
第十名。
她没看陈杰轩的排名。
但她知道。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陈杰轩这次第几啊?”
“十一。”
“十一?他不是一直前十吗?”
“听力翻车了吧,听说他第三节全错……”
沈悠心听见了。
她低下头,把攥出汗的拳头慢慢松开。
栗子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人群嘈杂,光影晃动。
她越过栗子的肩膀,看见江怀余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来。
江怀余看着她。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傍晚,沈悠心没有去英语角。
她一个人走到江边,坐在她们常靠的那段栏杆上。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九月的风终于有了凉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在等心跳慢下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但熟悉。
“在这儿。”江怀余在她旁边站定,没问为什么没去英语角。
沈悠心没转头。
“江怀余。”她说。
“嗯。”
“我第十名。”
“嗯。”
“陈杰轩第十一名。”
“……嗯。”
沈悠心终于转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我能进,是不是。”
江怀余没回答。
沈悠心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忽然笑了。
“我昨天晚上梦到发榜,梦见自己第十二名。”
“在梦里我站了很久,想,要是没考进怎么办。”
“然后我想,没考进也没关系。”
“因为该做的事,我已经做了。”
江怀余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从沈悠心发尾摘下一小团被风吹来的柳絮。
“你做了。”她说。
沈悠心笑了笑。
“嗯,我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