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3038年,初夏。
方翳和钟熠来到一个南方小镇。
这里也有漂亮的海,只不过这儿的沙滩不似白沙滩,是浅浅的黄色,上面还有小螃蟹。
好多螃蟹。
那些小家伙们密密麻麻地趴在沙滩上,挥舞着小钳子,正在吃东西。它们用钳子把沙球送进嘴里,然后吐出一个个小圆沙球。
方翳蹲下来看:“它们在吃沙子。”
钟熠凑到他旁边:“嗯,沙子里有藻类和微生物,它们吃掉那些,把沙子吐出来。”
方翳盯着一只螃蟹,看它认真地挖沙、过滤、吐球。那小圆球比指甲盖还小,圆滚滚的,一粒一粒堆成一圈。
“……好圆。”他伸出手,想碰一碰。
螃蟹立刻举起钳子,一副“你敢过来我就夹你”的架势。
方翳收回手,转头看钟熠:“它凶我。”
钟熠弯了弯嘴角:“不理它,我们去那边。”
他们沿着海边走。
浪花追着他们的脚踝,一下一下,凉丝丝的。阳光把海面晒得发亮,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傍晚,他们在海边找了一家小餐馆。
露天的座位,正好对着海。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海面染成橙红色。
他们一边吃着当地的海鲜,一边看日落,偶尔说几句话,关于螃蟹,关于沙滩,关于这里的海和别处的有什么不一样……
等太阳彻底沉下去,天色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海面变成一片深沉的墨色,远处有渔火明明灭灭,像星星落进水里。
两人来到海边,坐在沙滩上,方翳靠着钟熠的肩膀。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钟熠轻轻叫他:“一一。”
方翳睁开眼。
“看。”
他顺着钟熠的目光看过去。
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点一点,幽蓝色的光,随着海浪涌动。那些光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像是海面上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是蓝眼泪。”方翳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
钟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方翳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发光的海。
然后,方翳忽然转过头,凑过去,在钟熠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从海边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们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会儿沙滩上小家伙们都回洞里了,只剩下满地的沙球,密密麻麻的。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坐在不远处,面前支着一个画架,手里拿着画笔。
画布上,是刚才那两个青年的背影。
月光下,他们相互依偎,面前是一片幽蓝色的发着光亮的海。
一周后。
傍晚,钱多多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藤蔓懒洋洋地垂着,一晃一晃。
忽然,它动了动叶片。
门口有动静。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挪到门口,从门缝里探出一根藤蔓。
外面没有人,只有一个盒子,安静地躺在地上。钱多多把盒子拖进来,打开,里面是一幅画。
它把画收好,继续趴回窗台。
晚上七点多,两人回来了。
钱多多立刻从窗台跳下来,飞舞着扑向门口。
“弟弟弟弟!”
方翳被它扑了个满怀,揉了揉它的脑袋:“怎么了,这么激动?”
“你们去海边玩了?”钱多多问。
钟熠说:“谁告诉你的?”
钱多多带着两人去看那幅画。
月光下,两个背影相依在幽蓝的海边。笔触温柔细腻,画得很用心。
他们把画拿上楼,挂在房间里。
墙上已经有一幅了,是言泽去年送的第一幅画。画里是一只燕子,它在水里的倒影,却是一株飞燕草。
鸟儿展翅高飞,水里的倒影却是一朵扎根的花。反过来看,一边是天空的花,一边是水里的鸟。
这天晚上,钟熠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朵飞燕草。
他看着一只小鸟在天空高飞,倒影落在他的身上,他们离得那样近,又那样远。
他看着小鸟,小鸟眼里却只有天空,从不低头。飞翔的鸟儿,不可能为他停留。
飞燕草的世界只有自己扎根的方寸之地,而鸟儿拥有整个天空。
他仰着头,看着那只飞翔的鸟儿。他知道,总有一天,小鸟会越飞越远,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
他很想开口喊他。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一朵花。
一朵扎根在泥土里的沉默的花。
滚烫的无声的呐喊,从最深处的根髓里烧起来。
他只有一个念头:
生长。
占据这片土地。
长到能进入小鸟的视野,长到让小鸟无法绕过。
于是,他开始疯长。
一株,两株……他的蓝开始蔓延。
他把所有不能说也无人听的话,都开成了花。每一朵,都是蓝色的呼唤。
他长成了这片土地上无法忽视的蓝。
风来了,带着他的气息飘向远方。
他不知道鸟儿是否听见,是否看见。他只知道,他必须开下去,直到用尽最后一分力、最后一点养分。
直到那天,那双永远注视着远方的眼睛,终于,终于垂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