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风,凛冽刺骨,带着未化的霜气,卷起官道上的尘土。
一队身着缟素、臂缠黑纱的亲兵,神情肃穆悲戚,护卫着一具巨大的、覆盖着玄色帏盖的灵柩,缓缓行来。
帏盖边缘坠着的素白流苏,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灵柩正中,竖一杆铭旌,白底黑字,墨迹遒劲森然,如同最后的宣告——
“萧将军飞烨之柩”。
官道两旁,早有地方官府派来的兵丁肃立守卫,见灵柩经过,纷纷垂首致哀,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一名骑快马的萧家仆役,早已提前半个时辰奔回府邸,在府门前滚鞍落马,因急促和悲痛,声音嘶哑:“老爷!夫人!将军……将军的灵柩……回府了!”
离城十里外的长亭边,萧家搭起了连绵的素白布幕,如同大地的一道伤疤。
夏莲几乎是被春杏半扶半架着出来的。她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红肿无神,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萧云霆站在一旁,身形依旧挺拔,但紧握的双拳和布满血丝的虎目,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的悲痛。
布幕前,星琉一身雪白孝服,身形更显单薄。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那人而去。
灵柩在亲兵们沉重而稳定的步伐中,缓缓靠近。压抑的哭泣声在迎灵的人群中蔓延。
一名身着玄色礼服的祝官,上前一步,用苍凉而悠长的声音高唱:“灵輀远归——亲属——来迎——!”
话音落下,萧云霆率先撩起衣袍,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夏莲也随之瘫软跪下,伏地痛哭,哭声哀恸欲绝。星琉跟着俯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面前的尘土。
五服内的亲友们再也抑制不住,悲声顿时响彻郊野,连肃立的兵丁亦有人偷偷抹泪。
直到这一刻,直到亲眼看见写着萧飞烨名字的灵柩、额头接触到这象征生死永隔的地面,星琉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那个如火般炽烈鲜活的人,真的不在了。
而她的心,也随之死去,化作一片冰冷的灰烬。
灵柩被抬入将军府正厅,安置在早已设好的灵床之上。厅内白幡低垂,香烛缭绕,一片肃杀悲凉。
星琉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走到灵柩旁。棺盖已被打开,露出萧飞烨安然的面容。
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萧飞烨冰冷僵硬、毫无血色的面颊,轻柔而仔细地为她擦拭去一路风尘。
将军的容颜依旧俊美,纵然双唇灰白,唇角却天然地微微上扬,凝成一抹笑意,一如她生前的洒脱,仿佛只是倦极闭目,稍作休憩。
星琉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不停地抹去,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眼睛早已肿得像熟透的核桃。
她拿起那套绣着云雁绯袍的武将朝服,还有那副擦拭得锃亮的明光铠与肩甲,一件件,小心翼翼地为她穿戴整齐,摆正姿势。
夏莲坐在灵床旁的蒲团上,望着女儿惨白的容颜,手帕早已湿透。萧云霆命人在厅外设了香案,白烛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二人憔悴的侧脸。
出殡那日,申时。
萧家上下,皆换上了厚重的麻布孝服,一片缟素。
府门大开,道士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扬手撒出一把五谷,铜铃摇得急促而凄厉,仿佛在为亡魂指引归途。
日光惨白,照在冰冷的金属和飘摇的白幡上,反射出惨淡的光,透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五服之内的亲族皆已到齐,人人面带哀色,垂首伫立。
萧飞珩远在边疆,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只由父母代为行礼。萧飞珩的父母一身重孝,跪在亲族之间,哭得捶胸顿足、哀恸欲绝,口中声声叹着孩儿身不由己,边关事紧,不能亲归送飞烨一程。
旁人只道他们感念同族情深,不远亲来送葬,萧云霆一眼便看穿了那层虚伪——
哪里是军务缠身,分明是罪孽缠身,不敢回来,面对这一棺亡魂。
“起灵——!” 司仪高喝。
十六名健壮亲兵,一声低吼,将沉重的灵柩稳稳抬起。
“阿烨——我的儿啊!” 夏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猛地扑向灵柩,被萧云霆死死拉住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