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陆泊岩回来,火急火燎掀帘子闯进门。
韵禾正伏在案上发呆,听见动静抬头,脸已结结实实撞在坚实胸膛上,被他带进来的寒气激得打了个颤。
陆泊岩急得眼圈通红,沉眸里泛着血丝,急促吐纳着她身上的暖香。
幸好,她还在。
他竟然没有强行带她走。
韵禾感受到他的颤抖,安抚似的在他背上轻拍两下。
细微的动作倒令陆泊岩怔愣一瞬。
“哥哥,”耳边响起的声音闷闷的,却比往日柔和许多,“我喘不过气了。”
并非挣扎着推他,而是半嗔怪半撒娇地控诉。
陆泊岩恍惚回到从前,双臂卸下力道,松松环在她腰侧。
韵禾直起身子,顺了一口气,缓缓抬眼,“你都知道了。”
陆泊岩颔首,“他同你说了什么?”
“陛下让我不必躲了。”
她刚开口,陆泊岩悬在半空的心倏然紧缩,一时没明白此言何意,但首先意识到,她反常的平静和释然,是因为见过那个人!
韵禾:“陛下已知晓我在此处,再躲无益,但他答应会再给我一个月时间考虑。”
“考虑?你还需要考虑什么?”陆泊岩情绪激动,小臂愈发用力,“去做他的皇后吗?”
“我不会应他的。”韵禾摇头,接着说,“他说届时无论我作何选择都会答应,便是我不应,他亦不会为难陆家。”
“呵,他会那么好心?焉知不是缓兵之计。”陆泊岩冷笑,烛火在琥珀色的瞳中跳动。
韵禾自不敢再轻信燕璋,整个后半晌她都在琢磨对方的用意,反复回忆拆解燕璋说话时的停顿,语气,眼神,甚至不经意的小动作。
燕璋藏的太深,纵使她翻来覆去掂量,仍参不透任何异样。
“我明白,左右哥哥的谋划也需要时间发酵,他肯放开手,我也不必再整日躲着不敢见人......”
不愿出门,和被迫不能出门,实在是两码事。
韵禾自己都没意识到,话里话外尽是松快。
这份释然在陆泊岩眼中,已然是陷入圈套的危险征兆,眼中墨色愈发浓重,覆盖了跃动的火焰。
“韵儿,你万不能因为他表现出来的宽仁心软!”
“我没有心软,”韵禾韵禾心情格外好,眼里汇起无数澄澈光芒,直勾勾望向陆泊岩,“我答应过哥哥拒绝他,就一定会做到。”
话里带着几分哄慰的意思,眼中光芒更是亮的晃人。
明眸再次亮起,却是因为旁的男子一句话。
陆泊岩扯了扯唇角,强自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
小姑娘还是太容易上当了。
他恨不能提着她的耳朵告诉她,她已经被燕璋以退为进的花招蒙骗了,可看她终于能卸下阴霾,主动靠近自己,对自己笑,他不敢轻易戳破。
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并着咬碎的牙一齐咽回肚子里。
“一言为定,不许骗人。”半晌,他学她惯常的模样出小指,勾着她的,举到两人中间。
“嗯!”韵禾重重点头,脸上荡出笑意,“今日难得有兴致,我想听哥哥抚琴。”
也罢,小姑娘开怀就好,余下的事他多留心防备。
陆泊岩在心中哄过自己,吩咐人将琴取来架上。
清越琴音从指间流出,初成调子韵禾便听出来了,他弹的是《凤求凰》。
竟是《凤求凰》!
她以为他会弹《春韵》,她想听的亦是这一首。
陆泊岩炽热直白的情意尽数倾注于弦音,一缕一缕叩在她心门上。
韵禾听得入神了,忽想起曾好奇问过云井,哥哥弹这首曲子时会想到什么。
如今,她已经得了答案。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喜欢吗?”陆泊岩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目光直直投过来。
她从前总追着他的目光,眼下被盯着看,只觉得它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憋闷,委屈,却骗不过自己的心。
她还是喜欢的。
喜欢他。
韵禾没直接回答,小步蹭到跟前,俯身吻在他唇上。
琴弦勾起一声颤音,久久散不开。
这是她近段时日头一次主动吻他,陆泊岩耳边充斥着嗡鸣,反应过来时韵禾已直起身子,抿着唇错开目光。
陆泊岩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琴弦的余震顺着指间转到胸腔里,他已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只想确认方才的吻。
确认是她主动吻了他。
他的韵儿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惊喜使他失了控,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拽回怀中,从琴案前,一直纠缠到内室榻上。
仅仅吻着不够,他得寸进尺,用更多的坦诚来确认归属。
起初还带着温存,小心翼翼的。
因顾及韵禾的感受不深不浅地磨着,反倒教两人都难受,渐渐就失了控。
被撞碎的零落调子比琴声更动听。
“韵儿……”他埋在她颈窝里,黏腻的嗓音还带着哑,一遍又一遍确认,“你是我的。”
韵禾已疲于配合他,鼻尖挤出一声轻哼,半是控诉半是回应。
两人收拾妥帖已过了三更天,相拥在一处,陆续睡去。
哪怕睡沉了,陆泊岩手臂还箍在韵禾腰间,做梦都怕人跑了。
*
既不用躲,韵禾次日一早便教人将常用的物件挪回琼芳院,她原是想出侯府去外宅寻陆缃住的,听说陆昇夫妇来京在那处落脚,不好去搅扰一家三口。
算来她有许久未回过琼芳院了,里面一应布置和她在时并无二致,整齐洁净,应是每日都有人仔细打扫。
紫檀案几上的琉璃瓶中也插着两三枝打苞的梅花,清瘦枝干横斜逸出瓶口,迎着门口投进来的晨光招摇。
案几所倚的墙上空着一幅画的位置,原是娘亲的画像,如今还在外院挂着,未取回来。
娘亲......
念及容潇,韵禾免不得又想起老侯爷。
倘若老侯爷还在世,她和哥哥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他若知晓,想必也是极震怒的,定会亲手斩断孽缘吧......
想的深了,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愧疚,因重见天日而起的雀跃渐渐褪去,人也愈发乏累,索性一头扎进被褥里,蒙头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金乌西坠。
陆泊岩回到清风院不见人,心咯噔一跳,怒气腾地窜上来,却听丫鬟禀报,说姑娘只是搬回琼芳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