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就这么大,桌椅板凳罗汉床博古架,样样都阻着韵禾躲他,终是被他擒住手腕,由着他往上吹热气。
她想起小时候,但凡有点磕碰,无论疼不疼,定要把伤口举到他眼前,苦着小脸说:“呼呼就不疼了。”
是见旁人哄孩子学来的。
某次她被陆远婷推搡,摔了屁股墩,疼得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同他说伤着何处,怕他扒了她的裤子吹气。
那画面,想想都觉得难为情。
硬生生挨过疼,过了两三年彻底懂事了,才知道便是她当时提出要求,哥哥也绝不会答应做那种事。
为自己的幼稚又难为情好长一段日子。
她的手腕已经不疼了,温热呼吸拂过皮肤,痒痒的。
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颤的影,鼻梁起伏蜿蜒,再往下是微微嘟起的薄唇,她的心也痒痒的。
韵禾咽了下发干的喉咙,认字一般缓缓吐出三个字,“陆、泊、岩。”
陆泊岩听她唤名字以为还生着气,抬眼时眼中噙满真挚。
韵禾:“我屁股摔了你也会替我呼气吗?”
“......”
陆泊岩那张俊逸的脸由白转青,黑下来须臾又涨出一片不明显的薄红,半晌说不出话。
被无厘头的话问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不会。”韵禾自己给出答案,随即将手收回,“我不疼了,但你以后不能再不分青红皂白凶我。”
“我会。”
陆泊岩思绪慢了半步,压着她后出口的话音。
韵禾瞬间变了神色,小脸皱似苦瓜。
“韵儿想要我就会。”
韵禾愣了下,反应过来他在回答方才的问题,张张嘴没说出话来,故作淡定的“哦”了一声,重复道:“我说你以后不能再不分青红皂白凶我,这句能做到吗?”
“我尽量,但你以后都不准再见他。”顿了顿,他又补充:“咱们成亲前也暂且不要出门了。”
她提一个要求,他还回来两个。
不再见燕璋韵禾没意见,不让出门......她不想应。
可看着陆泊岩眼中又蒙着一层和方才一样的阴沉,怕他再疯起来,只好点了头。
陆泊岩稳住她,又快速调和了自己的情绪,折回宫里办差。
他最近焦头烂额的事的确不少。
山西总兵上报,朝廷拨往山西的五千石军粮在漕运途中遭遇暴雨漂没,请求朝廷销账。
陆泊岩主理此案,怀疑这批军粮实际是相关衙门勾结晋商,调往关外卖给了蒙古,套取马匹再卖给边军换兵部拨银。
三司提审涉事仓官,沿线索揪出关键人物,那人却于狱中暴毙,死前还留字条称冤枉,道:陆侯要小人攀咬上官,小人不敢不从,亦不能不义,唯有以死明志。
无账册,无人证,三司负责此案的官员头发大把大把掉,理不出半点头绪。
就在这般情形下,兵科给事中当朝参陆泊岩“构陷边臣,动摇军心”。
证人自尽,兵部弹劾,凡动点脑子的皆能看出其中蹊跷,然朝廷各部门积弊已深,党派错综纠葛,陆泊岩根基不深,凭一己之力难撼盘根错节的大树。
最要紧的是,皇上没发话。
燕璋新帝登基,需要陆泊岩这个年轻实干的阁臣牵头撕开一道口子,以此整肃吏治,重塑朝纲,暗地里他是支持的,明面上需维持朝局平衡。
且他还要借此事达到另外的目的。
“弹劾?”韵禾得到消息时心跟着揪起来。
“是啊,三弟是个硬骨头,偏偏撞上了这潭浑水。他查案向来只认证据不认人,先前查办盗粮案和科场案得罪不少人,年纪轻轻位极人臣更是惹来不少眼红,如今撞上军粮案这等烫手山芋,直戳边军要害,相关势力岂肯善罢甘休?”
宋蕴真说话慢,却断断续续念出一长串。
韵禾心如明镜,对方是故意把话说给她听的。
类似的话燕璋自个儿也同她说过。
目的是何不言而喻。
燕璋说不逼她,实则每一步都在逼她做决定。
偏她明知如此,做不到不往心里去。
“朝堂上的事与我无关。”韵禾不想被宋蕴真瞧出端倪,甩着狐毛披风的丝绦带子,装得满不在乎。
宋蕴真:“我所言并非朝堂,是三弟的性命安危。”
韵禾指尖收紧,丝绦骤然绷直。
宋蕴真接着开口:“五妹妹是聪明人,我便不藏着掖着了,抛开你进宫给侯府和三弟带来的助益不谈,单说眼下,圣上心中存着疙瘩,疙瘩一日不除,三弟便一日悬于刀锋之上。”
韵禾记得陆泊岩的话,明白安义侯府的地位,笃定道:“他不能直接动侯府。”
“是不能直接动手,可若派三弟深入边军查案呢?”
无异于送他入虎穴......借刀杀人!
韵禾陡然一震,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不会的,他不会的。”
“天威不可犯,五妹妹,三弟可是在同当今天子抢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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