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禾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是雪夜边关,陆泊岩单骑入军营,一进门数百支箭矢如流星划破黑夜,凛凛寒光尽数射向陆泊岩。
一身绯色朝服的他成了箭靶子,渗出的血染深了绯袍,成了黑黢黢的红。
她被梦惊醒过几次,枕畔冷汗涔涔,湿透的寝衣黏在身上。
身侧有时是被她吵醒的陆泊岩,拍着她的后背哄她,温柔的声音一遍遍重复“韵儿不怕,我在”。
有时是莲久或云井,不停拿帕子替她拭汗,见她醒了就端来温热的苦水让她喝下。
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犹如困在梦境里,醒不来,也出不来。
“姑娘昏昏沉沉睡了三日了,药喝了也不管用,这可怎么好啊!”
三日?
什么三日?
韵禾隐约记得前一段梦里,她看见陆泊岩被铁链吊在辕门上放血,是吊了三日吗?
......
陆泊岩问出韵禾是因见过宋蕴真,气冲冲进了老二院子。
陆临川刚沐浴出来,外衣尚未穿上,迎面撞上自家弟弟阴沉的脸,比屋外天色还要黑。
“三弟这时候来做什么?”
“找宋氏。”
陆临川粗浓两条长眉倏然压下,目中烧起愤怒,“那是你嫂嫂。”
陆泊岩:“让她出来,我有话要问。”
二十多年,陆临川时时见陆泊岩都是君子模样,哪怕生气冷着脸,亦是端着姿态讲理的。
头一次见他如此,气愤之余竟生出一丝好奇。
涉及自家夫人,他没由着好奇心占据理智,寸步不让,态度同样强硬:“这时辰你闯进来见我夫人成什么样子!有话同我说。”
“我要问问宋氏,究竟同韵儿说了什么?”陆泊岩一提袍角在凳子上坐下,大有坐堂问审之势。
宋蕴真听见陆泊岩的声音便开始穿衣裳,又简单挽了发,挑帘子出来,刚唤一声“三弟”,陆临川大步上前将人护在身后。
“你进去,我自会同他说。”
宋蕴真按住陆临川腕骨,声音清越,“不必,我该同三弟解释清楚。”
说完步至陆泊岩面前,道:“我同五妹妹说了几句近来发生之事,无一字夸大造假,无一处添油加醋。”
一介深宅妇人了然朝堂风云,又特意捅到韵禾面前。
陆泊岩略一想便了然了大概,“你是他的人?”
一直戒备陆泊岩动作的陆临川面露错愕,“他?他是谁?”
“我是侯府的人,”宋蕴真答案依旧,“三弟若想同五妹妹长相厮守,必得先交心,要交心,便不该隐瞒外面的事,只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多管闲事。”
陆泊岩要发作,被陆临川一把揪住衣襟。
“陆焕之,你别以为继承了爵位就能在府中横行!”
陆泊岩磨牙道:“管好你自己就行,再插手我的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
韵禾迷迷糊糊睡了几日,彻底清醒过来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屋外积雪厚到淹没脚踝,窗台因屋子里燃的炭火太足,雪落上便融了,尽是雪水的湿痕迹。
她头重脚轻,裹着厚实的狐裘下榻出来,掀开门口毡帘,风卷雪粒扑在她脸上,刺骨寒意激得她一个激灵。
云井在长廊另一端,瞧见她又惊又喜,小跑迎上来,催着人往屋里去。
“好不容易醒来,莫再受风了。”
“哥哥呢?”
“公子上值去了。”
韵禾暗自松一口气,还好,不是去边关。
她身上软绵绵地,进屋后懒懒靠在绣枕上,“帮我请二嫂嫂过来。”
“公子下了严令,不准您再见二少夫人。”
韵禾没有强求,歪着脑袋发了会儿呆,又道:“拿卷陆缃姐姐作的话本来吧。”
她翻着话本,心思却落不到情节上,走马灯似的回忆连日来的梦境,大多已模糊了,想不起来确切内容,只剩一缕灼热的痛感盘踞心口,说不出滋味。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陆泊岩初入军营遇到的箭雨。
史书上,话本里,不少忠臣触犯龙颜或惹了权贵,最终含冤而死。
君权天威,小人奸佞,是比寺庙里镶金身的菩萨佛祖更不能惹的,哥哥全招惹上了,二嫂嫂说的不错,他行走在刀尖上,一个小小的趔趄都可能要命。
她太怕他没命。
比起长相厮守,她更希望他好好活着。
近午时,韵禾丢了书,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想了想,扭着双臂对云井说:“我睡太久骨头都僵了,该出门透气活动一二......雪路难行,备马车咱们去宫门口接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