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禾悠悠醒转,先入鼻的是一股浓苦的药气,苦得她皱起眉,试着动一动手指,发现其中一只手正被攥着。
攥着她的掌心有一层薄汗,温热而黏腻,密密裹着她的手指。
缓缓睁眼,素色帐顶映入眼帘,耳边响起一声急切的呼唤,“韵儿!”
比她失去意识前听到沙哑。
“你终于醒了!”陆泊岩眼睛通红,眼皮下是两片深黑的阴影。
韵禾看一眼便垂了眼皮,视线恰好落在紧攥她的手上,他因急切,又添一只上来,将她的手裹得密不透风。
她挣脱着抽出来,上面还留着他的薄汗,和灼热余温。
“为什么救我?”
他愣住了,须臾,声音打着颤反问:“为什么要离开我?”
“不是哥哥说我死了么?”她嗓子干涩发紧,声音强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哥哥还说,是我害了你......”
“是韵儿害了我,所以韵儿要补偿,要一生陪在我身边。”
“我不要。”韵禾脱口道,“你强迫我,我现在很讨厌你。”
她的不假思索比出口的话伤人,陆泊岩两道眉峰重重垂着,眼底是压不住的痛,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可怕极了,捏着落空的指腹,极力让自己语气平静。
不能再吓着她。
“讨厌我也罢了,但韵儿,你不可生出死念。”
说着,他将一卷泛黄的手札递到她面前,是救她时在水底发现的,用密封的箱子装着。
韵禾不接,“这是什么?”
陆泊岩翻开一页,“你看看便知。”
韵禾视线扫过去,是陌生的字迹,最角落写了日子,竟是十六年前。
视线掠过几行内容,惊诧抬眼:“这是我阿娘写的?”
陆泊岩点点头,“我初见容夫人她也如你一般站在水边,我以为她想轻生,但容夫人让我放心,她说为了你也会好好活着......韵儿,你好好活着,是所有人的希望。”
亦是他的希望。
陆泊岩说完这些起身,拖着压麻的腿一瘸一拐离开,没再打扰她。
韵禾靠着床栏慢慢坐起来,喝过莲久递来的汤药,将手札摊在膝上,一页页往下读。
手札开始于阿爹战死消息传回来,阿娘怀着身孕被姜家扫地出门之日,字字泣血,秋日的风光在阿娘笔下,愈发萧瑟凄凉。
有与爱人天人永隔的痛楚绝望。
有腹中胎儿日渐成形带来的微光,以及老侯爷无微不至关怀带来的温暖。
可阿娘自觉无以为报,愧疚愈深,痛苦愈甚。
还有写给她的话:孩子,阿娘有个不情之请,待你长大了一定孝敬侯爷,将阿娘那份一并报答了,阿娘实在给不了他想要的,剩下的亏欠,来世有机会再还罢。
报答侯爷。
韵禾苦笑,阿娘若知道她是这般孝敬和报答的,想是在天上都不得安宁。
就在韵禾快要失去看下去的勇气时,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瞧见了陆泊岩的名字。
合书的手顿住,目光不自觉停在那一列,“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像极了侯爷。”
陆泊岩并未离开,在外间盯着门缝里漏进的微光,耳边是她落雨般的哭泣声,时大时小,时急时缓。
他的心被砸的坑坑洼洼,泛着血丝的眼睛早已蒙上潮意。
很想进去抱她,哄她,替她抹去泪水,甚至含走她的泪水,但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靠近,她会想起更多痛楚。更怕自己克制不住灼热到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爱意,再次将她彻底吞噬。
守着她醒来熬了两个大夜,陆泊岩的精神先撑不住,眼皮沉沉阖上,刚要坠入混沌,听得一声“哥哥”。
是在沙哑的哭声中唤出来的。
阒然睁眼,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幻听。
门里透出的一隙亮光依旧一动不动淌在地上,不似窗外廊下的灯笼,不安分地摇曳。
陆泊岩凝神细听,耳畔唯有风过回廊的簌簌声。
是梦中呓语么?
小姑娘没有燃灯睡觉的习惯,陆泊岩不放心,翻身坐起来,穿好鞋轻步过去。
高大身影挡了亮光,抬起的手在门上停顿许久,终是缓缓推开。
门轴轻响,他屏息踏入,屋里烛火未熄灭,因他的闯入微微摇曳,破了原本的安宁。
韵禾侧身蜷在榻上,乌黑发丝散乱覆着半边脸颊,露出的半张被衬得苍白,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妃色被衾潦草搭着半拉身子,寝衣蹭落,露出一截香肩,似覆在花瓣上的一痕初雪。
陆泊岩定了定神,上前抽走压在她指下的手札,捏起寝衣边缘欲替她拢好,正撞上她阒然睁开眼帘,眸光湿漉漉的,写满惊骇。
寝衣被飞速扯走,指尖又一次扑了空。
韵禾猛地向后缩,随手捞起被衾将自己裹的只剩下一张脸,惊惶未定地看着他。
“你别再乱来了!”
她的防备深深刺痛了陆泊岩,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哑然一笑,空握成拳收回。
“我只想替韵儿盖好被子。”
陆泊岩说完,不忍再看她惊魂未定,充斥着惧怕的眼神,转身往外走。
高大身影被昏沉光线压得单薄而寂寥,像一张绷紧的弓,再用力要断裂,稍一松懈会止不住打颤。
看他落寞而去的背影,韵禾的心被弓弦勒得紧紧的,许久喘不过气。
*
有了容潇的手札,韵禾没再动轻生的念头,人却没什么生机,整日恹恹的,大多数时候似一个行走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