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我是被吵醒的。
和尚的念经声比我想得要大很多。
全身酸痛,我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一脚踹在透明的柜门上。
烦躁。
转身摸了半天,终于在衣服下面找到了因为没电彻底黑屏的手机。脚落地的瞬间,小腿的某条筋脉猛地一抽,失去支撑,整个人栽下去,鼻子正正好砸在地板上。
疼得我龇牙咧嘴,实在没忍住骂了声。
韩柏鸣,该不会是你在报复我踹了你衣柜门吧?
“咚咚咚——”
“小雨,你醒了吗?”
无论是敲门声还是询问声,都透着一股小心的味道,没有吵醒我的意思。
我还没缓过来,撑着衣柜里的隔板狼狈爬起,连忙大声回道:“醒了……”
鼻子的酸痛影响了面部表情,一张嘴,口水糊住了嗓子,我被噎了下,听起来像哭了一半被硬生生打断去回话造成的失声。
心中警铃大作,顿感不妙,果不其然,外面的女声沉默片刻,音量更低了,混合着念经声,我只知道韩柏鸣妈妈说了什么,具体内容完全听不清。
跌跌撞撞冲上前打开门,我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以证明一切只是误会:“妈,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对面的女人一怔,嘴巴动了动,面色勉强:“没什么。还睡得着吗?睡不着下楼吃早饭吧。”
我点点头,韩柏鸣妈妈拍了拍我的胳膊。
目送她离开,我才回到房间。水流顺着水龙头哗哗流出,很快装满刷牙杯。我下意识抬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一跳——
鼻尖通红,脸上挂着可疑的透明液体,双眼布满红血丝,周遭还有很重的黑眼圈。
这谁能不误会?
(九十二)
很快洗漱完毕,收拾妥当,比刚醒那阵精神不少,我飞速下楼。
我说声音怎么那么大,合着念经的场所就在客厅,略显简陋的蓝牙音响眨着表明正在工作的蓝光。
站在原地听了会儿,完全听不清念的什么玩意儿。
韩柏鸣肯定也听不懂。
诶,没偷偷骂雇主两句吧?比如一大早就要上班什么的。
(九十三)
韩柏鸣爸爸叫了好几声我才回魂,不能怪我,音响声太大。迎上担忧的目光,我故作开朗,迈着大步跟着他来到了餐厅。
刚坐好,早饭还没来得及送进嘴,胃部有些痉挛。预感到一股不适即将失控,我立刻放下碗筷往卫生间跑,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韩柏鸣爸妈吓惨了,急着要把我送医院。
那还得了?今天可是他们儿子的头七!韩柏鸣这辈子只能过一次三十二岁的生日,也只有一次头七。去一趟医院,一上午白搭。
估计是昨晚晚饭没吃两口的原因,我摆摆手道:“不用,昨晚睡觉被子没盖好,有点受凉。”
说完我瞥了眼蒙蒙灰的窗外,有些心虚。虽然盛夏已过,夜晚温度略低,那也有二十小几度。
韩柏鸣爸妈显然不相信我的说辞,眉头的褶皱又紧又深,我只能提醒两人:“今天是韩柏鸣头七。”
两人看起来更严肃了。
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好在老两口没有坚持。
(九十四)
送走念经的和尚,客厅重新变得沉寂,厨房却接棒热闹起来。
要去墓前给韩柏鸣送饭。
和刻板印象里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韩柏鸣其实挺挑食的。先不提有多少不吃的食材,对火候也挑得很,青菜叶多煮一会儿都嫌弃。
很难想象如此挑剔的人当年居然和我一起顿顿吃食堂。
说来唏嘘,他以前……真的很爱我。在他爸妈找上门前,我甚至没发现他是个富二代。
哦,我不是在抱怨韩柏鸣有钱不给我花。他经常借口直播间中奖带我去吃一些稀奇古怪的餐厅。什么必须穿正装才能进场的某大厦顶楼、一道菜只有一口但下一道要等半小时的不知名网红店……乱七八糟。
我以前经常嫌弃他的运气没有放在正事上来着。
想来,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和韩柏鸣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淡的呢?我讲不清。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日日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感受不到热情在逐渐消散。就好像冬天双手捧着的热茶,意识到茶水温度变凉时,它已经比体温低了。
我和韩柏鸣之间没有多余的爱重新加热那杯陈年老茶,沾满茶垢的茶杯成了我俩心照不宣的不舍。
又或许不是不舍,而是茶杯不好切割。
要么完好无缺,要么粉身碎骨,哪里会这么凑巧平等地一分为二呢?
(九十五)
韩柏鸣爸妈没有闲着,加入了忙碌的队伍。
我看了看四周,每个人有自己的任务,我一个外人什么都不干不太好。于是,拿过一旁保姆还没择完的青菜,打算做做样子。
保姆发出惊呼,在场所有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干什么……我咳了两声缓解一涌而上的尴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干我的活。
余光瞧见保姆面朝个方向,两只手挥舞着什么,随后离开了我的视野范围。
许是得到了雇主的批准。
我松了口气。
(九十六)
安静的环境里一切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谁手机响了,威力堪比经音响传播的念经声。
我一哆嗦。
温润的女声响起,原来是找韩柏鸣妈妈的。
我一边放空,一边择菜,冰凉的触感贴上耳朵,我看过去,韩柏鸣妈妈用口型示意我:“你妈。”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