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和他想象的任何庆祝场景都不同。没有圆桌,没有酒菜。只是简单地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桌上放着几个大大的不锈钢盆,里面似乎是些卤味、花生毛豆、凉拌菜,还有成堆的、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和饼干。几大瓶可乐、雪碧、橙汁立在那里。
王阿姨、小李,还有另外四五个沈寂见过或没见过的志愿者,正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东西,一边大声说笑。之前那只受伤的橘猫“大黄”拖着还缠着绷带的腿,在桌子下面钻来钻去,试图偷吃。几只狗也兴奋地绕着人们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那只独眼猫“独眼侠”则高傲地蹲在一个较高的柜子上,睥睨着下面的热闹。
向暖背对着门口,正蹲在地上,给一只看起来很老的西施犬梳毛,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听着旁边小李手舞足蹈地讲述白天抓捕时某个好笑的细节。她身上还是那件米色开衫,头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明亮的灯光下,整个人显得柔和而生动。
不知是谁先看到了门口的人影。
“哎?沈法医?”小李惊讶地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说笑,转过头来。
向暖也回过头,看到提着塑料袋、站在门口光影交界处的沈寂,脸上明显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漾开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惊喜。
“沈法医?”她放下梳子,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庆功宴结束了?”
“嗯,先走了。”沈寂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院子里简单却热闹的场景,又落回她脸上,“你们这是......?”
“我们在庆祝啊!”王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嗓门洪亮,“庆祝那个坏蛋被抓了!老人们和毛孩子们都安全了!暖暖说,这都是大家的功劳,特别是沈法医你们辛苦,我们就在自己这儿小小高兴一下!快进来快进来!”
“是啊沈法医,进来坐!”小李也热情地招呼,搬来一张干净的塑料凳。
向暖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超市塑料袋上,眼神有些疑惑。
沈寂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提着那袋猫粮。他顿了一下,很自然地将袋子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天气:“路过超市,看到这个牌子,想起你提过。顺手买的。”
向暖愣了一下,接过袋子,看到里面那袋熟悉的蓝白包装猫粮,眼睛倏地睁大了些,然后,一种更明亮、更温暖的笑意从她眼底蔓延开来,点亮了整个脸庞。
“是海洋之星成猫粮!”她抬起头,看着沈寂,笑容灿烂,“谢谢你,沈法医!这个牌子它们确实很喜欢。你......你真是太客气了。”
她的感谢很直接,很开心,没有任何推辞或客套,只有纯粹的收到合适礼物的喜悦。
“一点心意。”沈寂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那些好奇打量他的志愿者和动物。
“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坐。”向暖侧身让开,很自然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尝尝王阿姨做的饼干,她特意少放了糖,说你可能不爱吃太甜的。”
沈寂被她拉着,走进了那片明亮、温暖、充满食物香味、动物气息和朴实欢声笑语的光晕里。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精致、喧嚣、充满成年人间复杂社交气息的包厢,仿佛是两个星球。
他被按在一张塑料凳上坐下。手里立刻被塞了一块浅褐色的、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动物形状饼干。
“尝尝,骨头形状的,给点点它们也做了狗狗版的。”向暖在他旁边坐下,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满足地弯起来。
沈寂看着手里那块粗糙的饼干,又看了看周围。王阿姨正在给大家倒饮料,小李在跟另一个志愿者争论嫌疑人心理,狗在脚边蹭来蹭去,猫在桌上优雅地走过,试图偷走一块卤鸡翅。空气里混合着饼干甜香、卤菜咸香、动物干净皮毛的味道,还有人和人之间毫无芥蒂的、简单的快乐。
这与他平时的世界,格格不入到近乎荒谬。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饼干,犹豫了一下,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味道......很质朴。面粉、鸡蛋、一点点糖和黄油的味道,不细腻,甚至有点干,但很扎实,有种手工制作的、实实在在的甜。
并不难吃。
“怎么样?”向暖凑近了一点,小声问,眼睛里带着点期待。
“不错。”沈寂咽下饼干,给出了客观评价。
向暖似乎松了口气,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去给他倒饮料。
沈寂坐在这片陌生的热闹里,身体依旧挺直,姿态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但奇异地,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不适或想要逃离。周围的声音似乎不再像针一样刺人,反而形成了一种温暖的、流动的背景音。他看着向暖和王阿姨说话时生动的侧脸,看着小李模仿嫌疑人被抓时样子引发的哄堂大笑,看着脚边那只西施犬满足地啃着一块专门的狗饼干......
一种极其陌生的平静感,混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弛,悄悄渗透进来。他不需思考案件,不需维持专业面具,不需应对任何复杂的社交信号。他只是坐在这里,作为一个带来猫粮的、或许也算帮了忙的朋友,被简单地接纳进这片庆祝坏蛋被抓的、充满生命力的喜悦里。
庆祝持续了不到一小时。志愿者们明天还要工作,陆续起身告别。王阿姨和小李收拾着残局,向暖送他们到门口。
沈寂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送你。”向暖说,跟着他走到院门口。
夜色已深,巷子里更安静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在他们身后投出长长的、暖黄色的光。
“今晚,谢谢你能来。”向暖站在门边,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睫毛上洒下细碎的光晕,“也谢谢你的猫粮。”
“不客气。”沈寂看着她,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向来不擅长寒暄或表达,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们也......庆祝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