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Summary:所以最后使我们产生裂痕的,是命运吗?
阿非利加行省。
老贵族们的反响出乎我的意料,却在克拉苏的计算中,他们买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外孙的账,而且十分给面子。我在罗马城和帝国继承人、凯撒皇帝的养子的关系在他们眼里,既是丑闻,又是荣耀;他们一边私下谈论着我,像饕餮客谈论一道可口精美的菜肴,一边对我表现出极大的尊敬,我走到哪,他们都会提前在那里树立一座座刻着我的容貌的雕像,这当然是为了拍我的马屁,我攀上了罗马帝国未来的皇帝,这时候他们向我献殷勤,让自己日后在朝廷中好办事。只有老兵们是真诚的,我提到外公,他们带着孩子们来见我,一个个热泪盈眶;他们退役后,在外公的帮助下,获得了政府补贴的田地,回家耕种。“没有阿非利加努斯,没有他,我们早就饿死了!”
然而贵族和老兵们的激动都不是给我的,他们甚至叫不出我的名字,老兵们喊我“西庇阿的外孙”,贵族们称呼我“克拉苏的情人”。
没有人称呼我的名字,也没人真正在乎我是谁。
选举结束,克拉苏连任护民官,马格努斯家族的庞贝担任了下一年度的检察官。
我对庞贝没有特别的印象,只记得他大概是个喜欢收集艺术品和希腊舞女的老实人,家里很有钱。
*
我十六岁那年加入克拉苏的军队。罗马发动了对马其顿王国的战争,我们东征希腊。那时,克拉苏喜欢把手伸进我的后衣领,抚摸我的脖子,把我抓到老兵们面前、向他们介绍我,“诸位,这是我的小麻雀。”
一阵哄笑。“小麻雀”似乎成了克拉苏对我的固定称呼。别人通常不会这么叫我;后来,在他死了很久很久以后,在我死时,我都再没听过任何人这样叫我。
东征旷日持久,行军、驻扎、谈判和攻城,我渐渐长大,克拉苏慢慢地不再碰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普通的军队同袍。我是他的下属,以及盟友。
德米特里乌斯被他的弟弟杀害,铂尔修斯失踪。罗马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埃伽拉从希腊回来了,阿波罗尼亚的阳光让他更漂亮了,他穿着雪白的希顿,两条精瘦的胳膊从白袍两侧探出,紧实的肌肉绷着腰肢,露出的莹白脚趾踩在地面上,他的皮肤白且细腻,泛着浅色的晕。他的手背在腰后,说:“听哥哥说,您生病了?”
我说,谢谢关心,已经没事了,“喝了一些不干净的酒。”
“陛下的奴隶真该挨鞭子!”他说,“他们竟敢把坏了的酒送给您喝。”
是的,那些不好的酒确实是凯撒的奴隶送来的。我喝了才知道那些酒有问题,它们让我的肠胃非常不适,接着就发烧、病倒了。
“可能是天气吧。我听说,阿波罗尼亚很热,或许是运酒时忘了放冰块。”我说
“热?”埃伽拉说:“我倒认为那里的太阳正好。我喜欢光线充沛的地方。”
“您看上去气色很好。”我说。
确实很好,享受过充分的□□滋润的饱满皮肤。我不太想知道克拉苏甩掉的那些情人被他“继承”了多少。可埃伽拉已经同我谈上了他和他们的故事。
我们回到了罗马。凯撒皇帝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克拉苏和埃伽拉跟在皇帝身后,骑着马。埃伽拉精神昂扬。克拉苏有些疲惫,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像一柄被砸出细碎裂痕的剑。
“解释一下,什么叫,‘为了你好,你现在需要娶西塞罗的女儿’……见鬼,他女儿是谁?”这天我站在克拉苏的书房里。
“莉薇娅·克劳狄乌斯。”
“莉薇娅,莉薇娅……”我点头,“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九岁的小女孩是吧?”
“克拉苏,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某些时候,比如为了攫取你的政治地位和权力的时候,会表现得特别混账,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无耻。一,她才九岁。二,凭什么是我!我为什么非娶她不可?”
克拉苏说,是莉薇娅的父亲主动提出的。
法务官西塞罗在先前密谋反对凯撒的政变中,被发现与共和派的激进分子过从甚密;当然,他一直都与那些年轻的小伙子过从甚密,只是这回凯撒不准备容忍他。莉薇娅还在襁褓中时,便被西塞罗不断地订婚,作为克劳狄乌斯家族开出的筹码、以拉拢那些共和世家的年轻子弟们;三天前,又一场针对凯撒的阴谋被挫败,凯撒威胁西塞罗,要么把女儿嫁给一个他可以信赖的年轻人,要么把莉薇娅收进他的后宫给他当小妾。
“我?可我不是‘受凯撒皇帝信赖的年轻人’啊。”我嘲讽,“你为什么不自己娶她?”
“我不能!凯撒所希冀的并非和平,而是消灭。他真正想做的是消□□和分子!现在我的支持者们都在盯着我,他们不希望我娶一个共和元老的女儿,这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背叛。”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事!凯撒皇帝一向说什么是什么,从不打隐语!”我说。
“所以现在,由我告知你,他真正在想什么。”克拉苏没有表情。
“我要娶莉薇娅,这到底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皇帝的判断?”
“……是我的判断。”
我冷笑出声。
“格拉古,难道比之我,你更愿意信任凯撒?”
“我现在无法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克拉苏。”
他的眼神中裂开了一丝痛楚。“格拉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不会害你。”
“然而我看到的事实却是,你为了保住你的地位。为了让你自己的利益不动摇分毫,把我当作你的又一枚政治棋子,毫不迟疑地牺牲掉了。”我说:
“克拉苏,你回答我,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不是就带着你的政治目的?那时你便思索着,怎么把我搞上你的床,为了勾引我,为了支配我,为了把我当作你的一个联姻工具去使用?利用我去拉拢元老院中的共和派的势力?你爱上我,向我保证疏远那些原本对你仕途极有助益的情人们,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克拉苏竟然没有说话。他突然十分沉默。
一瞬间,我陷入了绝对的、寂静的茫然中。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傻。
“如果是这样,你一开始就该和我说清楚,”我的声音很艰涩,这时,我竟然想到了那些他送给我的维吉尔诗稿。“如果……如果你是为了利用我,是因为这个才和我上床的,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爱我?”
他还是没有说话。
“这是政治,”他开口了,声音却像是飘在空气中,很微弱,“这个月已经发生了针对凯撒的第五次暗杀了。虽然每次都很拙劣,被轻易识破。但是凯撒不能死,他是连结罗马所有势力的枢纽,是天顶石,如果他死了,罗马会像一张老旧的渔网一样,迅速松脱、解体;然后那些原本由网兜栓系着的生命便将堕入深渊之中。为了减少流血牺牲、避免可能发生的内乱……”
“为了你将来继承的皇位足够稳固。克拉苏,”我打断他,“你真的可以自己娶莉薇娅。”
“她才九岁!”他终于朝我怒吼。
“那我呢?你当初干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只比她大了四岁?这里面有爱吗?这是□□!”
“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的脸上有种惊人的憔悴,一种被耗竭后的疲倦,“婚姻是交易筹码,为了我们的前程,当然随时要抛出去。作为一种消遣,爱情和性又能有多重要呢?你是个男人,格拉古,我希望你不要用女人的脑子去思考罗马;这里有权力、暴政和鲜血,还有山一样堆积的黄金。但就像你不可能在嫖客的床上找到真爱一样,你希望在罗马找到什么?找到美丽的爱情,忠贞的伴侣吗?在罗马,你要么压迫别人,要么被人压迫。你不想娶莉薇娅,因为你爱我,你希望我们只属于彼此。我很感动,格拉古,但我不会因此承诺给你任何——任何东西,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的前程和我的地位,比你更重要,重要得多,我不会为你放弃任何我应该得到的。如果你不愿为我效力,那么你最好离开罗马。我不希望与你为敌。”
*
西塞罗上下张罗他女儿的婚事。据说,算上那些公开的订婚和私下口头的约定,莉薇娅订婚的次数比西塞罗本人的岁数还大。婚礼举行当晚,我醉得一塌糊涂,没能履行身为丈夫的权利和义务,而是跪在露天酒宴旁的一条小溪边,呕吐。醒来时,我看见埃伽拉。天上的火光一阵一阵,雇来的戏班子正把火把抛举、甩到空中;某一个瞬间,火光映着他的脸,亮如白昼,他说,我该去找新娘了。
“现在不行,我头疼得厉害。”
我看见我可怜的新婚妻子正罩着一张巨大的、猩红的头纱,她的脸被结实地网住。细瘦的胳膊从厚重的礼服中探出,抓握在旁边一个高大的女伴手中。脚踩着高跟舞鞋,她摇摇欲坠。
“您只肯被我哥哥干,而拒绝同莉薇娅交欢。在女人面前,您是个无能者。”
“我可以认为您在侮辱我。”
“别这样,我不想惹您不悦。”埃伽拉拍了拍手,“给您看看我饲养的小豹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