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打扮得如同男妓的人走了出来（或许他们本来就是男妓？）自火光的阴影中浮现。他们或纤弱或粗壮，或洁白如雪，或黝黑若熟麦；几个象牙肤色的男人最中埃伽拉的意，他们陪侍在他身边，给他披上一件玫瑰金丝编织的罩衫。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今晚可以试试。”他的脸贴得很近，没有酒味，淡淡的、魅惑的花香扑鼻而来；埃伽拉的眼睛在暗夜中，像深钴蓝色的钻石。“放心吧，我有分寸和经验，不会耽误您和您妻子干正事的。”

我有点头晕。干笑，摇了摇头，说：“埃伽拉，我们彼此厌恶不是吗？您为什么想和我睡觉？”

“因为克拉苏哥哥睡过你。”他的视线极锋利，仿佛要把我挖出来。

酒精在血管中熏蒸，我慢慢地吻上了他的唇，他勾着我的衣领，拉近。呼吸稍微急促。他把我推倒在幽绿的草地上，伸手解我的衣领，薄如蝉翼的托加袍慵懒地抖落在地上，像一条在清凉的湿地里栖息的水蛇。他微冷的脸颊触到我，那白皙脸颊上的冷意让我打了个哆嗦，我忽然瞪大了眼睛，看着黑暗，看着天空，看着虚幻的火光消逝于空洞。

我猛地推开了身上的人。

埃伽拉怜悯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弱智儿童。

我说：“你真够恶心的。”

“很好。”他说。

黑暗中，悉悉索索，他摸索着穿上自己的衣服，那几个象牙色的男人跟在他后面，他停步，给他们一人一个耳光；又说了些什么。那几个男人愣住，随后慌忙站正，集体朝埃伽拉行了一个军礼。嘴里用军队里回答长官命令的标准拉丁语回答：“是的！长官！收到！”

随后，我被一个大队的士兵架到营地的篝火中央，我抗议：“放我下来！我还在结婚呢……”

酒嗝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一股腐烂衰败的臭味，我觉得自己很难闻，我需要水，我需要洗澡。那些士兵把我放在靠近火焰的地方，怕我冷，给我盖上了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我摸了摸自己，皮肤裸露且光滑，这才想到衣服落在了刚才的草地里。我举手，“劳驾，有谁能帮我去取一下衣服吗？”

我想自己站起来，试了几次，大腿脱力，重新重重地落回了地上。

那些士兵忽然回头，停止了交谈，看了我一眼，眼神极为奇怪。

“真的要干吗？”

“干！干！得到上头准许的□□不是□□！哈哈！”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

“万一克拉苏追究……”

“你觉得克拉苏会相信他的军队还是相信这小子？再说，他不就是个卖屁股的。他才多大啊，就敢勾引克拉苏。”

“他好歹是个贵族。”

“祖上坟头草五十米高的贵族。还是共和派的。”

“都滚开！我听埃伽拉少爷的！”

纷乱的议论飘进我的耳朵。我感到有男人抱我，很多很多双手，他们生硬地刮擦着我的皮肤，像是生石灰饱蘸热水，一大把一大把地糊在我身上，按进我的眼睛，很多男人，我被剥开了。他们掰开我的下巴往我喉咙里灌酒，有手伸到我身后；第一个男人碰了我，我很痛，大叫起来，但是另一双手堵住我的嘴，我的眼泪疯狂地滚落；他结束后，有男人抬着我，另外有人按住我。还有男人控制着我的下颚，使我闭不上嘴，好痛，下巴快脱臼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男人……他们按照商定好的顺序，轮流来；有些男人忍不住，和排在前面的人打了起来。人声嘈杂。

“格拉古？”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声音让我坠入了地狱。

男人们离开了我。我的身体还在痉挛，像一条痛苦脱水的鱼；染湿了一大片地面。

他都看见了。克拉苏都看见了。

克拉苏站在帐篷门口，象征帝国的黄金狮鹫花纹刺绣在掀开的帘子上，帘子二分，狮鹫兽被从中央笔直地开膛破肚，破为两半。男人们慌忙地提上裤子，克拉苏的手撑着额头，他好像快晕倒了。但是没有，他的背依旧挺直，他放下了手，“滚……”

“没听到吗？！都给我滚出去！”

帐篷矮桌上装着沸腾的热水的陶罐碎了，稀里哗啦散了一地。矮桌桌面上，一道触目惊心的凹痕，那是被军靴后跟踢的。男人们不见了。士兵的衣服散落各处。没人记得要穿上再出去。

克拉苏一把把我拽起，他的两只手扼在我的脖子上，拇指狠狠地、狠狠地掐住我的颈窦，用力、再用力，我的皮肤涨得青紫，堆积的空气卡在喉管中，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肺部为血液供氧。我的眼中大概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然的、可称为“恐惧”的神情。他要杀我。他是认真的。

我们罗马的男孩在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之前便会磨练种种杀人的技艺，其中有一项便是“扼死”，不借外力，不要工具，只凭着一双手，一点力气，哪怕力气不如女人，只要你卡在正确的地方，以正确的按压方式，你面前的人必死无疑。

克拉苏卡在了正确的位置，而且越来越用力。我的脸颊潮湿，我猜我哭了，心理的或生理的，我的眼角要裂开了。

克拉苏，克拉苏。我的视野越来越暗。我快看不清你的脸了。但是，你为什么也在哭呢？

我脱力地瘫倒在他面前。他松手了。他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脸埋在双掌中，我走过去，伸出两只胳膊，试图拥抱他。

“不要碰我！”他怒吼，“我为什么不杀了你，我为什么下不了手？你这个、你这个不忠的叛徒！叛徒……”

“对，对，我让你娶莉薇娅，我让你和你不喜欢的女人上床，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吗？你像个男妓一样和我军队里的士兵们欢好！你想证明什么，你想向我宣示什么？你想告诉所有人克拉苏·巴路斯就他妈是个连自己的男孩都看不住的软蛋吗？”

“你要我怎么办？我现在真的该杀了你！提比略·格拉古，从今往后你永远、永远不许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眼角发红。

“好了，好了格拉古，你继续和你的男人们鬼混吧，我再也、再也不想看见你的脸！”

“克拉苏！克拉苏，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抱住他的腿，哭喊，“我没有，是埃伽拉他……”

“这跟埃伽拉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愿意，你不知道反抗吗，你会让那么多男人碰你吗？你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等着他们上！你是男人吗格拉古，你的剑呢？你的刀呢？你光拿牙齿咬他们都不会那么，那么顺畅地进入你！我唯一的错就是没把你及时扔掉，却让你来污染我的军队！你这□□的浪货，叛徒！”他狠狠地踢了我一脚，踢在胸口。我听到了胸口中什么东西“咯哒”一声断掉的声音。

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捂着胸口。跌跌撞撞，走到帐篷外，篝火边已空无一人。

克拉苏呢？

好痛。

我觉得胸口好痛。

天昏地暗。夜空飘了小雨，一层厚厚的乌墨色云层压抑地笼罩在天边，莉薇娅不见了。对了，刚才的事肯定已经传开了，毕竟克拉苏发了那么大的火，参加酒宴的所有宾客都听见了。我睁大眼睛，看着打落雨点的天空。

我想到小时候，在阿非利加，我一个人出门坐在石头上，等传说中最盛大的狮子座流星雨，我带好了面饼、水和一点腊肠，还有佐餐的罗勒叶和香草，过了一会儿，乌云集中了，又过了一会儿，云层变厚了，星星被挡住了。我低下头，把面饼磨碎为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吃，我对自己说：“嗯，等面饼吃完了，流星雨就会来了。”面饼剩下一个小三角，我把它们磨成很细很细的小粉，一点一点地含着吃。下雨了。很黑很黑，流星雨不会再来了。我把最后的面饼吃完了，雨水从我粗粗的短手指上滑下去，坚硬的冷面饼浸出一股苦涩的、带着咸味的水。外公来了，他抹掉我淌了满脸的冰冷的水痕，他大骂了我一顿，把我裹在一张毯子里抱回去。我发着烧，他痛苦地跺着脚，问：“提比略，你到底在等待着什么呀？”

我被草地上一块石头绊倒，腿蜷曲，膝盖撑着地。似乎有一个人抱住了我。我挣扎，那人搂得更紧了。胸口剧痛，我呜咽道：“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我好想死，好想死啊……”

那个人的动作僵住了。在他的气味彻底消散前，我听到一个声音说：“我的小麻雀，我发誓，我发誓，我再不会让你哭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