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枢天阁的食物是给鸡吃的吗?
后山荒谷的夜,漫长而凝固。禾幸在这待了几个时辰。肉脯的糟糕滋味还残留在舌尖,混合着一种更深层、连她自己都懒得去剖析的空泛感。
她讨厌影枢天阁膳堂的东西,恶心。那种统一发放、只为维持基本生机、毫无滋味的干硬食物,总让她想起一些更久远、更模糊的、关于培养槽、灌输营养液和葬古墟渊那个鬼地方碎片的感觉——但吃别的?影枢天阁内部没有美食,她自己懒得动手,外界的东西……她的身份…被发现比较麻烦。
油纸包空了。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饱腹感,压不住某种更微妙的、源自本能而非需求的想。
想吃点……不一样的。
甜的。
这个念头浮现得极其突兀,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被惯常的漠然覆盖。但身体比思维更诚实。
她想起了出自娅凛之手的糕点。
月已西沉。
禾幸指间把玩着一枚半透明的八影翎,刃身内部絮状光流缓缓盘旋,映照着她没什么情绪的侧脸。并非无聊,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周围灵力波动的例行感知。忽然,她指尖微顿。
翎刃内部的光流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影枢天阁任何已知标记的扰动——温润、澄澈,带着淡淡的草木生机与一缕……熟悉的、甜暖的气息残留。
“嗯?”
禾幸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在荒寂的谷中几不可闻。
她心念微动,八影翎的主刃中的一枚自空气悄无声息地分化而出,悬浮于面前。刃身光华流转,迅速投射出一幅由灵光勾勒的、覆盖影枢天阁周边数百里的精细地域图。
图中,代表影枢天阁核心区域与各哨卡、阵法的标记散发着冰冷的蓝白光芒,而在其中一片标记为“废弃药谷第八重山最东方(原影枢天阁低级炼丹处)”的边缘地带,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要被阵法杂波掩盖的淡金色光点,正持续的移动。
那气息……没错。
禾幸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光点,绿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真实的疑惑。
她又反复看了看灵图,碾了碾地下的泥土,嗅了嗅身边的空气。
那个小傻子……在这?
以仙谷如今对娅凛的保护,绝无可能允许这小医仙独自跑到影枢天阁势力范围内,尤其是这种荒废区域,迷路?误入?还是……未禁足?
她收起灵图,那枚翎刃随着动作如雾气般消散。
禾幸未动。
见到那金色光点从一炼丹房停下来许久后。
禾幸心念一转,一枚翎刃在她身前凭空出现,刃尖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空间仿佛最上等的丝绸被撕开一道口子。眼前的景象如同水面般漾开波纹,露出一条短暂稳定的、内部光影流动的空间通道。禾幸一步踏入,身形被光影吞没,下一瞬,通道合拢,西方荒谷流水潺潺依旧,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废弃药谷翻过八重山后东方边缘,旧炼丹房外,溪水潺潺。
娅凛确实在这里,鹅黄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她并非毫无准备而来——身上带着师父早年赐下的、能一定程度混淆低阶探查阵法的“匿息佩”,也仔细研究过残破的、早已无人维护的影枢天阁外围警戒图——仙谷藏书阁的某个古老卷轴角落记载。她的目标很明确,从未变过:这处废弃药谷深处,“月光草”的灵植。仙谷药圃被毁,许多珍稀草药断绝。她想起这个记载,又因近日心绪不宁,便瞒着所有人,凭着一股倔强的德性,偷偷摸了过来。
她先在废弃药谷外围看到了发着光的小草。
找到几株尚存的月光草后,她松了口气,曦姐姐没来,禾幸…也没有,但紧绷的心神和连日的疲惫也涌了上来。恰好看到这处相对完整、有水源的旧屋,便生了暂时歇脚、顺便……试着做点什么的念头。仿佛手中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事情,能稍微驱散心底的冰冷和迷茫。
于是,她拿出偷偷带出来的小泥炉、陶罐和一些基础灵谷粉、草药粉——哦,当然没有仙谷库存的品质好。生起火,开始笨拙地重复那个她始终做不好的步骤。她太专注了,全部心神都投入在控制火候、调配比例上,加上匿息佩和此地本就稀薄的灵气环境,以至于完全没察觉到,就在旧屋旁那棵歪脖子古树的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已悄然伫立了不知多久。
禾幸抱着手臂,倚着粗糙的树干,默然看着屋内那个忙碌的小身影。看着她和炉火较劲,看着她被烟呛得咳嗽,看着她对着陶罐里糊状物愁眉苦脸,最后尝了一口后整张小脸皱成包子,懊恼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蠢。
这是禾幸最直接的评价。警惕性为零,手法拙劣,跑敌人地盘上来就为了鼓捣这不知道能不能吃的东西?
但看着对方那副全神贯注、甚至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执着模样,她心底那丝冰封的漠然,似乎被这笨拙的烟火气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有点……碍眼,又有点别的什么。
她目光微动,眉梢微挑。一枚翎刃自她身侧悄然分化,薄如蝉翼,透明近乎无形,裹挟着一丝极淡的空间波动,如一片被夜风卷落的叶子,飘飘悠悠,悄无声息地滑过旧屋敞开的破窗,贴着地面,最后悬停在娅凛正在搅拌的陶罐上方。
这翎刃就在陶罐上方,静止不动,仿佛在提示这丫头:“抬头看看,我在这。”
娅凛正对着再次失败的“作品”沮丧,忽然感觉头顶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同于炉火的光线变化以及空气的凝固。她下意识地抬头——
“啊!”
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一枚半透明、内部流光宛转的美丽翎刃,正静静地悬在她眼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刃尖对着她,散发着一种她永生难忘的、冰冷的锋锐气息!
是“翎”!她来了!她找到我了!!!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手脚冰凉,血液倒流,手中的木勺“啪嗒”掉进陶罐里。她猛地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只能睁大眼睛,惊恐万分地望着那枚近在咫尺的凶器,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和死亡并没有来临。
那枚翎刃就那样悬停着,没有前进半分,甚至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平和的姿态,在她面前微微转了半圈,刃身上的流光温顺地流淌着,似乎……只是在“展示”自己?或者说,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带着些许古怪意味的……“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