娅凛惊魂未定，巨大的恐惧让她大脑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和医者细微的观察力让她死死盯着那枚翎刃。没有杀意……至少此刻，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寂静中流逝了几息。那枚翎刃依旧没动。

娅凛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目光从翎刃上移开一点点，投向窗外，投向那片阴影。

月光偏移，恰好照亮了古树下那道抱臂倚立的玄色身影。禾幸就站在那里，墨绿头发在夜风中微动，绿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也没有桃林时的冰冷嘲弄。

四目相对。

娅凛的呼吸滞住了。恐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荒谬、困惑、一丝微弱到不敢确认的……“她好像不想杀我？”

开始交织。

禾幸看着她吓得惨白的小脸和僵硬的姿势，终于动了。她放下抱着的双臂，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踏入旧屋门前月光照亮的地面。那枚悬停的翎刃轻盈地飞回她身侧，如同归巢的鸟儿。

“影枢天阁的地界。”禾幸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也敢闯？”

娅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我……我来找月光草……”声音细弱，带着未消的惊颤。

“月光草？”禾幸目光扫过她放在旁边石台上、用干净手帕小心包着的几株泛着微光的银色小草，治惊悸安神的。“你？”她尾音微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疑问和…和关心？

娅凛脸一热，低下头。

禾幸也没追问，她的目光落回那个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陶罐上，以及罐边那碟卖相极差的“糕点”半成品。

“跑到这里，”她慢慢走近了几步，距离娅凛不到一丈，停下，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单纯的陈述，“就为了弄这个？”

娅凛更窘迫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就是试试……”

“试什么？”禾幸已经走到了泥炉边，低头看了看陶罐里的残局，又看了看那碟失败品，“试怎么把难吃的灵草，变成更难吃的‘泥巴’？”

这话毒舌依旧，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环境变了，还是娅凛惊魂未定下的错觉，似乎少了些刺骨的寒意，更像是一种……直白的嫌弃？

娅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颊涨红，不知是羞是恼还是怕。

禾幸却忽然伸出手，在娅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将那谈不上美观的东西，送到了自己唇边。

禾幸的眉头蹙了一下，像灵魂受到了攻击。

她闭了嘴，久久不发话。

果然……难吃。还是甜得发腻，灵草粉没处理好，有生涩感。

但是……

温热。粗糙的谷物颗粒感下，藏着一点点笨拙的、试图调和的味道。比她记忆中任何影枢天阁的干粮、任何任务途中草草果腹的东西，甚至比她自己偶尔掠过的、对“甜”的那一丝模糊渴求所对应的任何想象，都要……更具体，更真实。

是一种活着的、带着笨拙温度的味道。

她放下木勺，抬眼看向依旧呆若木鸡的尹娅凛，给出了和桃林如出一辙的评价：“难吃。”

娅凛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眼中刚因为对方“品尝”动作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光亮，又黯淡下去。

但禾幸的下一句话，让她猛地抬起了头。

“不过，”禾幸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简陋的材料，“比上次那玩意……强点。”

娅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禾幸没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声音随风飘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却似乎少了些棱角：

“月光草采够了就赶紧走，这地方的废弃阵法……”

禾幸停顿了一下：“……时不时会。”

禾幸迟疑了半息。

“紊乱。”

话音落下，玄色身影迟疑了一下，便如墨入水，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只有那枚曾悬停在娅凛面前的翎刃，在消失前，似乎极其轻巧地、在她那碟失败品边缘，点了那么一下，仿佛一个无声的句点。

旧屋重归寂静，只剩下泥炉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作响，以及陶罐中残留的、古怪的甜焦气味。

娅凛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跳依旧很快，手脚还有些发软。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那碟被翎刃“点”过的糕点，再看看手边包好的月光草，脑子里乱成一团。

恐惧、困惑、后怕……但奇怪的是，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暖意？

她慢慢伸出手，端起那碟失败的糕点。看了许久，最终，小心翼翼地，自己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还是很难吃。

但这一次，她慢慢嚼着，没有立刻吐出来。月光透过破窗，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也洒在那几株泛着微光的月光草上。

而百里之外的角落，有一个符禄悄悄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