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曦在仙谷大阵入口处来回踱步。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从子时到丑时,从丑时到寅时,脚步一直没有停过。仙谷大阵的入口设在过了桃花村后的两座山壁之间,天然形成的一道狭长裂隙,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大阵本身是无形的,只有踏入特定范围才会触发,但尹曦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像一层薄而韧的水膜,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守护着整座仙谷。
这是仙谷最后的防线。几万年了,这道大阵从未被攻破过。
但今夜,尹曦第一次觉得它不够安全。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月亮。
满月。又大又圆,冷冰冰地挂在天上,把整条裂隙照得亮如白昼。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紧锁的眉心和不自觉咬紧的牙关。
那个妖女。
跨越百里,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撕裂的痕迹。前一秒她面前还是一片空荡荡的废弃药谷,下一秒,一枚冰冷的翎刃就悬在了她的眉心。
近到她能看清那枚刃上的每一道纹路。近到她能感觉到刃尖散发出的、几乎要将皮肤刺穿的寒意。
她甚至来不及出符。
尹曦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那个妖女就那样站在她面前,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墨绿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安静地、漠然地、不带任何恶意地看着她。
这是最让尹曦毛骨悚然的地方。
所以她回了仙谷。在大阵入口处,来回踱步,一直踱到现在。
夜风更大了。从山谷深处涌上来,灌进裂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低沉的呜咽。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瞬,整个山谷暗了下来,然后云层移开,光线重新倾泻,把尹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跨越百里,精准地截住她,用翎刃指着她的眉心,把她从生到死遛了一遭——然后丢下一句评价凛儿手艺的话,然后走了。
这算什么?
尹曦用力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见过影枢天阁很多敌人。光明正大的,阴险狡诈的,狂妄自大的,歇斯底里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来自世仇之地的刺客,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一个把死亡当家常便饭的冷血工具,跨越百里来堵她,就为了说一句关于点心的话?
她想起另一个细节。
那枚翎刃悬在她眉心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只要禾幸心念一动,她必死无疑。那种感觉非常清晰,清晰到她现在回忆起来,后背还会发凉。那是一把真正的刀,悬在真正的咽喉上,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余地。
但禾幸没杀她。
甚至没有伤她。
连一道口子都没有划。
尹曦咬着嘴唇,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一个影枢天阁的首席,在影枢天阁地界的药谷中抓住仙谷首席,有无数个理由杀她——情报、威慑、削弱仙谷战力、或者单纯因为她挡了路。任何一个理由都足够充分,任何一个刺客都不会犹豫。
但禾幸没有。
她来了,拿刃指着尹曦的眉心,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走了。
就好像她只是路过。就好像她只是想确认某件事。就好像——
尹曦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然后立刻把它掐灭了。
不可能。
影枢天阁的人不会有那种想法。那些兵器从小被当成工具训练。他们不会在乎世仇的死活,更不会在乎点心好不好吃。
尹曦又揉了揉眉心。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炸了。
这个妖女,到底想干什么?
娅凛回到仙谷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月亮也褪去了银白色的光芒,变成一轮模糊的、半透明的圆盘,挂在天边摇摇欲坠。夜风还没有完全停,但已经不像深夜时那样凛冽,变得温吞吞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
娅凛是从后山的小路溜进来的。
那条路她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穿过一片矮竹林,翻过一道矮墙,绕过守卫弟子的视线死角,从厨房后面的小门进入仙谷内院。整个过程不超过半柱香,安静得像一只偷鱼吃的猫。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回廊。
娅凛悄悄推开门,溜进房间,把门关好,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动静,没有人追过来质问,没有姐姐的脚步声。她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被褥里。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她熟悉的气息——淡淡的草药味,是她晾在窗台上的干菊散发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墨绿色的长发。冷白色的脸。没有表情的表情。还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的、安静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
娅凛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屋梁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她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这道裂缝看,看它什么时候会变得更长,什么时候会拐弯,什么时候会分出新的枝杈。但今晚她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仙谷药圃还在重建,影阁那个人也还在她的视线内。
娅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被子拉得更紧一些,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像有人在宣纸上洇开了一笔水彩。仙鹤开始叫了,把整座仙谷从沉睡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