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曦站在云麓殿前,手里拿着一摞文书。
她把手里的文书翻了翻,又放下,拿起另一摞,再翻了翻,又放下。其实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她一遍又一遍地翻那些文书,假装自己很忙,假装自己心无旁骛。
谷主今天又甩了一大堆工作给她。
仙谷最近在重建药圃,上次“翎”的到来,损毁了大片灵植,需要重新引种、培育、配置阵纹,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虽然药圃那里有凛儿的帮忙,但还有与虚始界其他势力的往来事务,书信、礼单、拜帖、盟约,堆得像三座山一样高。尹曦一件一件地处理,批阅,回函,安排,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但她确实不知疲倦。
这是她作为首席弟子的职责。师父年纪虽不大,但是天天不干活,谷中大小事务多半落在她肩上。
她放下文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午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草药圃特有的清苦气息,还有远处桃林若有若无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个闷闷的东西消散了一些,但不多。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
那个方向,是厨房。
娅凛这会儿大概在厨房里。那个妹妹总是起得很早,天不亮就去药圃帮忙,在那里待上一整个上午。现在应该是回厨房了。
尹曦心里猜测。
灶膛的火光照着娅凛的脸,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揉面、配比、试吃,有时候皱眉头,有时候嘟囔两句,有时候会对着那盘失败的糕点叹气。
但更多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站在窗边,抱着那个小竹篮,望着远处发呆。
那个方向,是影枢天阁。
尹曦又批完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外务。
最后一份是东域归仙谷管事地界的某个小仙门的求援信,说他们附近出现了不明波动,怀疑有五阶妖兽出没,恳请仙谷派人协助。尹曦在回函上写了“已阅,待议”四个字,盖上仙谷的印鉴,放在“待处理”的那一摞上面。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谷中没有异常。
没有陌生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撕裂的痕迹。没有入侵者的气息。大阵运转正常,巡逻弟子按时换岗,药圃里的灵植恢复情况良好,浅色身影总是出去采集药草。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很好。
她应该放心的。仙谷很安全,娅凛很安全,没有人闯进来,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死。那个妖女来过,又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阵风吹过,除了尹曦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来过。
但尹曦就是放心不下。
她睁开眼睛,看着云麓殿外的天空。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金色的光线洒满整座仙谷。屋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桃林被镀上一层暖色,连厨房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多美啊。
尹曦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站了一会儿,目光掠过影枢天阁、药圃、回廊、弟子们的居所、藏书阁的飞檐,最后落在厨房的方向。
尹曦捏紧了拳头。
她越想越觉得无语。
她身为仙谷首席弟子,仙谷与那个杀人窝世仇近五万年,影阁那个地方出的人什么德性她能不知道?冷血,无情,不择手段,六亲不认——这些都是写在仙谷典籍里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用无数条事例验证过的铁一般的事实。
影枢天阁的人,没有心。
这是仙谷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那个妖女——
尹曦觉得自己的理智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打架。
这是陷阱。影枢天阁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事,每一个举动都有目的,每一次出现都有计划。那个妖女出现在仙谷外围,一定有阴谋,一定在谋划什么,一定是对仙谷不利的。
如果真是陷阱,为什么要提点心?为什么要提凛儿?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做一件对任务毫无意义的事?
尹曦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想到那个妖女和凛儿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她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不知道那个绿毛是不是给自己亲妹妹用了万药谷的“蛊惑之法”。虽然万药谷是影枢天阁的死对头之一,理论上不太可能,但谁知道呢?
尹曦捏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腹用力揉了揉眉心。
只有风从门外吹进来。
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和一点点桃花的甜香。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吹动案上文书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