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枢天阁后山的晨曦，没能驱散禾幸舌尖残留的怪异滋味，也没能驱散她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躁。
她在黑石上又静坐了片刻，直到天光完全大亮，远处影阁核心区域的晨钟沉闷地响了七声——代表新一日任务分配的钟声。但她没动，目前风云没有值得她亲自出手的任务，那些执事长老大概也暂时不想看见她这柄“不听话的凶器”。
不如，去听听“狗”叫。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禾幸自己都顿了一下。但她确实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于是，她随手向上一抬，空间立马撕裂，玄色身影自荒谷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影枢天阁势力范围外，那条连接四周，修士灵芝化形妖兽往来频繁的中州官道旁。
依旧是那身最普通的玄色劲装，墨绿挑染仔细藏在浓密的墨发中，周身灵力收敛得涓滴不剩，“翎”的气息都完美内敛。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初次下山游历、还有点拘谨沉默的普通女修，甚至因为过分出色的容貌和清冷孤傲的气质，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引人注目。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一路推着车跟着禾幸，目光盯着她，压低了帽檐。
官道旁的“归云茶棚”一如既往地热闹。几张粗糙的木桌几乎坐满，南来北往的散修、小宗门弟子、甚至几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凡人商旅混杂其中，高声谈笑，交换着真真假假的传闻，空气里弥漫着粗茶、汗水和某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禾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棚外角落一张空桌前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茶。她低着头，用碗沿慢慢撇着并不存在的浮沫，锁魂视界日常开着，耳朵却将棚内所有的声音尽数收纳。
“听说了吗？御兽山那个新秀，叫什么斩禾暮土的，据说能和八阶妖兽沟通。”
“八阶？那不是快化形了吗？”
“谁说不是呢。听说她才二十出头，被御兽山当宝贝一样供着。”
角落里，禾幸低头喝茶，眼睫都没动一下。
“……那你知道不？东域仙谷一带‘落霞宗’又跟南疆离火门那儿的‘赤焰门’干起来了，为了一处小灵矿，两边死了十几个弟子！”
“嘿，这才哪儿到哪儿！北域云音宗还有听雪楼那块儿‘极寒之地’新出了好几个宝物，仙谷那个小医仙都出来了。”
“自从第一代化形守护妖兽‘祁寒’陨落后，极北之地的守护妖兽越来越弱了。”一位小门派的男修将茶端到嘴边。
旁边传来很沉的老者声音：“极北之地第二十八代八阶守护妖兽被杀了。”
那小男修喝茶的手顿了顿，立马把茶放下：“我去？谁？”
“还能有谁？”老者压低声音，“猜对赏你灵石二两。”
“哎呀老头儿，你可别卖关子了。”男修一拍桌子，伸手就要揪老者的耳朵。
“好好好我说我说。”老者做手势，让众人凑近点：“那个，单字代号的。”
禾幸眼睫都未动一下，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哎呦我的妈呀。”
“影阁不就靠着七个莽夫和七个耍嘴皮的长老和这个煞星登顶第一吗？这些年是越来越嚣张了，什么脏活儿都接……”
“嘘！小声点。天机阁都不敢管这个杀人窝你不要命了，”老者紧张地制止。
“怕什么？影阁再厉害，天机阁这个执法的是干啥的！这里是中州！影阁那群莽夫还能管到这儿来？再说了，那‘翎’再凶，不也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刺客？真要论起正面斗法、宗门底蕴，她配吗？”
说话的是个坐在中间桌的虬髯大汉，嗓门洪亮，满脸横肉，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气息驳杂的同伴，看样子是个小有名气的散修头目。他显然多喝了几碗劣酒，脸色涨红，唾沫横飞。
“我可是听说，”大汉压低了点声音，却足以让茶棚的人听见，带着某种下流的揣测，“那‘翎’据说是个娘们，年纪不大，长得嘛……嘿嘿，干她们那行的，说不定有什么特别‘本事’，才……”
污言秽语夹杂着几声暧昧的哄笑。
禾幸依旧低着头，看着茶碗里浑浊的茶水。碗中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眸子。
她没什么感觉。比这难听千百倍的话她都听过，大多出自将死之人口中。
只是觉得……吵。像苍蝇嗡嗡。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砺，苦涩，带着一股陈年灶火味。比影阁的鸡食略好，但也好得有限。
“要我说，什么天下第一刺客，都是吹出来的！”那大汉见无人反驳，越发得意，声音又大了些，“真碰上咱们兄弟这样的硬茬子，近身搏杀，她那些阴险伎俩未必好使！女人嘛，就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枚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翎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了他瞪大的眼前方，距离眼球，不足一寸。
死亡的气息从禾幸周身散发。
翎刃内部，絮状光流缓缓盘旋，在昏暗的茶棚里，散发着幽微却致命的翠色寒光。
整个茶棚瞬间死寂。
所有声音、动作、表情都凝固了。刚刚还在高谈阔论、嬉笑怒骂的修士们，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惊恐万状地看着那枚凭空出现、美丽到诡异、也危险到极致的刀刃。
这与人间共存的仙界，闯荡过几年的都认得这个武器，哪怕没见过“翎”本人。
虬髯大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额头上瞬间布满黄豆大的冷汗，酒意全被吓成了冰水。他想动，想喊，想催动灵力，却发现周身气机已被那枚小小的翎刃完全锁死，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濒死般的轻响。
他的同伴们同样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一动不敢动。
禾幸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碗底与粗糙木桌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茶棚里，这声音清晰得令人心颤。
她终于抬起头，。深绿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映不出丝毫情绪，无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打量碍眼事物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