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台上看着,
他在人群里,
朝她点点头。
她说一人一半,
他说买糖吃。
有些话,
月光替两人说了。
周二下午,秦教授的课,沈若矜和姜纾刚到教学楼门口,就遇见了杨珒,他站在台阶旁边,像是在等人。看见沈若矜,他脸上浮起温和的笑,迎上来两步。
“若矜。”
杨珒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说:“筑梦杯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上周太忙,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沈若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我已经组队了。”
杨珒愣了一下。那点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恢复如常。
“是吗?”他语气还是很温和,带着点好奇,“和谁?”
沈若矜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懒懒散散的。
周既白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今天穿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露出一小截后颈。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边有人,但他走下来的方向,刚好是沈若矜站的位置。
杨珒看见他,脸上的笑没变,周既白走到沈若矜旁边,终于抬起头。他看了杨珒一眼,目光淡淡的,然后又看向沈若矜。
“走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若矜点点头,对杨珒说:“我们先上去了。”
杨珒笑了笑,侧身让开路:“好,回头聊。”
周既白已经往楼梯上走了。沈若矜跟上去,姜纾在后面朝杨珒挥了挥手,也跟上去,三个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杨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教室里,秦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今天换了件旧夹克,但保温杯还是那个,杯盖上那张“秦”字的便利贴已经有点卷边了。他看见学生陆续进来,站在讲台那儿喝水。
沈若矜和周既白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没什么位置了。只有倒数第三排还有两个空位,还是挨着的。
沈若矜顿了顿,然后走过去,坐下,周既白在她旁边坐下,姜纾在后面一排找了个位置,冲沈若矜比了个“OK”的手势。
上课铃响了,秦教授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上节课说的筑梦杯,今天咱们接着讲,意面筑桥,最关键的是什么?是结构。”
他开始讲,从受力分析讲到节点处理,从材料特性讲到结构优化。还是那个风格,每讲一个知识点就配一个案例,每个案例都像个段子,听得底下的人一会儿笑一会儿点头。
沈若矜听着课,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滑动,旁边那个人存在感太强了,他靠在椅背上,姿势懒洋洋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支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偶尔...偶尔目光会往她这边扫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无意。
沈若矜没转头,只是盯着黑板,耳朵却有点热。
秦教授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目光往这边一扫:“后面那个穿黑衣服的,起来,说说我刚才讲的受力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回头看,周既白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了想,然后开口,声音懒懒的但很清楚。
“意面抗拉弱,抗压还行。桥面受压,塔柱受压,拉索受拉。所以拉索不能用意面,得用别的材料。胶水只用来粘节点,不能当结构用。”
秦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啊,听得挺认真。”他摆摆手,“坐下吧。”
周既白坐下,继续转笔,旁边新来的人小声议论“这人谁啊”“好像是航天工程的”“跨学科的那个吧”“长得真帅”。
秦教授继续讲课,一直到下课铃响,下课后,沈若矜收拾好东西,和姜纾一起往外走。周既白走在旁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走出教学楼,姜纾伸了个懒腰。
“下午没课,我回去睡觉了。”她看向周既白,“哥你呢?”
周既白看了沈若矜一眼,声音淡淡的:“去南华巷。”
姜纾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沈若矜,然后“哦”了一声,很识趣地没多问:“那我先走了,拜拜。”
她挥挥手,往宿舍方向走了,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周既白,周既白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偏了偏头。
“走?”
沈若矜点点头。
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
沈若矜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她想起口袋里那把钥匙。铜色的,小小的,刻着“41”两个字。这几天一直带着,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
今天可以自己开门进去了,南华巷41号,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石缸,锦鲤,光秃秃的腊梅。桌上那堆意面还保持着她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塔柱立着,棉线绷着,就差桥面了。
周既白去屋里拿了两瓶水,出来递给她一瓶。沈若矜接过,放在一边,然后坐下来继续弄桥面,两人就那样坐着,一个做,一个在旁边看,偶尔递个东西,偶尔说一两句话。
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从院子里挪到屋檐上,又从屋檐上消失。石缸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沈若矜把最后一根意面粘好,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座小小的斜拉桥的三分之一雏形,塔柱高高的,桥面平平的,棉线从塔顶斜拉到桥面,绷得笔直。放在桌上,在夕阳里投下淡淡的影。
周既白看着那座桥,抓起矿泉水随意喝了一口:“还行。”
沈若矜看着他,没说话,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点她的影子。
然后他移开目光,站起来:“走了,吃饭。”
沈若矜也站起来,把那座桥小心地放到一边,然后跟他一起往外走。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驳。沈若矜走在周既白旁边,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巷口,周既白忽然停下:“等着。”
他说了两个字,就往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
几分钟后,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巷子里传出来,一辆黑色的机车从黑暗中驶出,车灯刺破夜色,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周既白跨在车上,一条长腿撑着地,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把头盔摘下来,随手扣在车把上。他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上来。”就两个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尾音微微拖长。
沈若矜愣了一下,看着那辆机车,黑色的车身,流线型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没见过这种车,但知道不便宜。
周既白见她不动的,嘴角弯了弯,从车把上拿起另一个头盔递给她:“没坐过?”
周既白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光。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风一样:“那今天坐过。”
他说完,自己把头盔戴上,动作随意得很,然后指了指她手里的头盔,示意她戴上,沈若矜低下头,把头盔戴好。有点大,晃了晃。她正想调整,一只手伸过来按住头盔两边,往下压了压,周既白的手,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感觉到力道。
“行了。”他收回手,“上来。”
沈若矜跨上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哪,周既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扶着。”
扶哪?她还没想明白,车已经动了,本能地她抓住了他的衣服,黑色冲锋衣的下摆,手指攥紧。
周既白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一点。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路灯从两边掠过,光影像流水一样滑过。胡同街道,行人车辆,都被甩在身后。
沈若矜攥着他的衣摆,看着他的后背在眼前忽近忽远。黑色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边。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整个人像是和这辆车融为一体。
风很大,头盔里能听见呼呼的风声,但他骑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享受这夜色,又像是故意让她能适应。
到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车,一条长腿撑在地上,微微侧过头:“怕吗?”
沈若矜摇摇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开口说:“不怕。”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到学校西门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沈若矜下车,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随手扣在车把上,然后跨在车上看着她:“到了。”
沈若矜点点头:“谢谢。”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她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他发动车子,黑色的机车像一道影子,滑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若矜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几秒,风很凉但脸有点热,她转身往学校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了。
宿舍里,姜纾正靠在床上嘬奶茶看见沈若矜进来,她眼睛一亮,从旁边拿起另一杯递过来:“给你的,还温着呢。”
沈若矜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哪来的?”
姜纾弯了弯嘴角,有点小得意:“季韩舟买的。”
沈若矜看着她。
姜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嘬了一大口奶茶,声音闷闷的:“他说顺路,就买了。宿舍的人都有,吴昕那杯她已经喝完了。”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把奶茶放到桌上。
“对了,”姜纾忽然想起什么,“我哥送你回来的?”
沈若矜顿了顿点点头,姜纾“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嘬她的奶茶。但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周天阳光很好,沈若矜上午去了趟图书馆,借了几本结构力学的书。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然后坐地铁去了南华巷。
推开那扇黑漆木门,院子里很安静,石缸里的锦鲤慢慢游着,水面倒映着蓝天的影子。那株墙角的小芽又长高了一点,嫩绿嫩绿的。
但周既白不在,沈若矜站在院子里,等了几分钟。又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那边回得很快。
周既白:【有事,晚点回】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那我先做】
周既白:【嗯】
沈若矜收起手机,走到廊下,在桌前坐下。
那座桥还放在那里,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塔柱高高的,棉线绷得笔直,桥面只做了一半。
她拿起意面和胶水,继续做,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从院子里挪到屋檐上,又从屋檐上消失,院子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很快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打扰,只有她一个人,和这座慢慢成形的桥,下午三点的时候,桥面完成了一大半。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喝了口水。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嗯”。
然后继续做。
太阳开始往下落,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色。石缸里的水面被夕阳映得发亮,像一面镀了金的镜子。
沈若矜放下手里的意面,看着桌上的桥,完成了三分之二左右,塔柱稳稳地立在底座上,棉线从塔顶斜拉到桥面,绷得笔直。桥面已经铺了一大半,网格结构整整齐齐,每一条意面都粘得牢固。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很稳,距离筑梦杯比赛还有两个星期,时间完全够。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她想了想,走到厨房,冰箱里有馄饨,上次她买的还剩一些。她拿出来,煮了一碗,装进保温盒里,然后把保温盒放在廊下的桌上,旁边压了一张便签。
【买了馄饨,在盒子里。我先回去了。】
写完,她站了两秒,然后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桥,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盒。
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暖的橘色,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晚上八点多,院子里传来引擎声。
周既白推开院门,走进来。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廊下,然后看见桌上的保温盒,他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看了看。
他打开保温盒,馄饨还温着,热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香味,他就那样站在廊下,端着保温盒,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那座只做了一半的桥。
月光很亮,把桥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长长的,他吃完最后一口,把保温盒放到一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半块的菠萝头像。
周既白:【吃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沈若矜:【嗯】
周既白看着那个字,挑挑眉。
他打字:【下次别煮了,带你去吃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屋里。
月光落在那座桥上,落在空了的保温盒上,落在那张小小的便签上,便签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白。
晚上睡前,周既白躺在床上没有睡,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他盯着那道光痕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回荡着下午的事。
今天中午,他接到那个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顿了两秒,然后才接起来。
“既白,晚上来家里吃饭。”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和带着点刻意的亲近,“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聊聊。”
周既白靠在院子的廊柱上,看着石缸里的锦鲤慢慢游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没说话 那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奶奶也在,她念叨你好几次了。”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几点?”
“六点,老地方。”
“嗯。”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站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沈若矜发来消息说她到了。他看了一眼,回了几个字然后骑车离开。
那栋别墅在城西,靠近西山,占地很大,却冷清得像个空壳,他按门铃的时候,是管家开的门。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他,脸上堆起笑:“少爷来了,先生在书房等您。”
周既白没说话,跟着他往里走,别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装修是那种老派的奢华,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就很贵的画。但从玄关走到客厅,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他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这里总是很热闹。她会插花,会在厨房里折腾一下午做他爱吃的菜,会笑着喊“既白,来帮妈妈端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周既白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进去。
周海栋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他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脸上没什么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看见周既白进来,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脸上浮起一个笑:“来了,坐。”
周既白没坐。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偏着头看他。
周海栋也不恼,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学校伙食不好?”
“还行。”
“学业怎么样?听说你去学建筑了?”周海栋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关心的,“航天工程不是学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换方向?”
周既白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思:“想学就学。”
周海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高兴就好。”他顿了顿,“走吧,吃饭去。你奶奶等半天了。”
餐厅里果然坐着个老太太,满头银发,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看见周既白,她脸上浮起笑招招手:“既白,来,坐奶奶旁边。”
周既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老太太偶尔问几句学业,问几句身体,周既白一一答了,话不多但礼貌。
周海栋坐在主位上,吃得不多,话也不多。但那双眼睛,时不时会扫过周既白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
吃到一半,他终于又开口了:“既白,你那个公司的事,”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的,“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既白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什么公司?”
周海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有点深。
“你知道我说什么。”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妈留给你的那些股份,百分之八十。你现在还小,不懂经营,不如让我帮你打理。等你毕业了,再还给你。”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菜。
周海栋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咱们是父子,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就是想着,那些股份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让它生钱。你以后想创业,想投资,都方便。”
周既白终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
周海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那笑有点冷:“我妈还躺在医院里,你就惦记着她的股份?”
周海栋的脸色变了变,老太太在旁边轻咳一声,放下筷子。
“既白,”她的声音温和,但带着点责备,“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周既白站起来,把餐巾往桌上一放:“吃完了,我走了。”
周海栋也站起来,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周既白,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爸!”
周既白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偏着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我爸?”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很轻,“我爸会在我妈出事那天,在外面陪他的客户?”
周海栋的脸色彻底变,老太太也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既白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外走,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很凉。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夜色站了很久。
那栋别墅灯火通明,但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座漂亮的空壳。
他想起母亲出事那天,他初二,在学校上课。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做物理题。电话那头说,黎棠女士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他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周海栋不在。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有一个重要的客户,不能缺席。
母亲抢救过来了,但再也没醒过,成植物人。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在出事前一周,刚办完股份转让手续。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全都转到了他名下,律师说那是她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给他的保障,她大概早就知道,有些人靠不住。
周既白站在夜色里,点了一支烟。橙红色的火光在指尖明灭,烟雾被风吹散,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女生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
【那我先做】
【买了馄饨,在盒子里。我先回去了。】
回到南华巷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院子里很安静,月光落在那座只做了一半的桥上,落在那个保温盒上。他打开盒盖,馄饨还温着。
他就那样站在廊下,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座桥,吃完之后,他把保温盒放到一边,拿出手机。
【收到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嗯】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她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做桥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下次别煮了,带你去吃好的】
发完他收起手机走进屋里,月光继续落在那座桥上,落在空了的保温盒上。
那一周过得很快。
周一是满课,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沈若矜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下午继续上课。周二上午没课,她在图书馆泡了一上午,下午秦教授的课。
上课的时候,周既白坐在她旁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秦教授讲到好笑的地方,他也会扯扯嘴角,但那笑意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下课的时候,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道上落了些新叶,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软的。
“吃饭?”周既白问。
沈若矜点点头,两人去二食堂,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两人打好饭过去坐下。
吃着吃着,周既白忽然问:“桥做得怎么样了?”
沈若矜愣了一下,然后说:“还差一点。周末就能做完。”
周既白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两人各自去上课。
周三沈若矜有家教,一整个下午都在外面,周四又是满课,中午和周既白在食堂碰到,就一起吃了顿饭,很平常也很自然,像两个普通同学,偶尔碰见,就一起吃个饭,话不多,但也不尴尬。
周五下午,沈若矜上完最后一节课,回到宿舍。
姜纾正窝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抬起头:“若矜,周末去南华巷吗?”
沈若矜想了想:“明天去。”
姜纾“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傍晚的时候,周既白骑车去了季韩舟的公寓,那公寓在东三环,三室一厅,装修得很舒服。季韩舟家里给买的,说是方便他实习,结果他天天窝着打游戏。
周既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季韩舟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手里攥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还有几罐喝了一半的可乐。
听见开门声,他头也不回:“来了?冰箱里有喝的,自己拿。”
周既白没理他,把手里拎着的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袋子里是两瓶酒和一包烟。
季韩舟余光扫见,那双狐狸眼懒懒抬起。
“带酒了?”他暂停游戏,坐起来,扒拉了一下袋子,“白的?行啊既爷,今天什么日子?”
周既白在他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拿起一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没什么日子。”
季韩舟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没追问。他拿出那瓶酒拧开,倒了两杯,推给周既白一杯:“来,喝。”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周既白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发呆。
季韩舟又开了新的一局,把另一个手柄递给他:“打一把。”
周既白接过来,两人开始联机打游戏打了三把,赢了两把输了一把。季韩舟一边打一边嘴碎,输了怪队友,赢了吹自己。周既白懒得理他,只是默默打着。
打到第五把的时候,季韩舟忽然问:“你这两天怎么老往建筑系跑?”
周既白盯着屏幕,手指按着手柄,声音懒懒的:“上课。”
“上什么课?”
“建筑设计。”
季韩舟偏过头看他,嘴角弯着,那张狐狸脸上带着点玩味的笑:“周既白,你什么时候对建筑设计感兴趣了?”
周既白头也没回:“一直。”
季韩舟笑了一声没再问,又打了几把,酒下去了一半。季韩舟把游戏暂停,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你爸又找你了?”
周既白没说话,季韩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就知道。”他说,“你每次心情不好就找我喝酒。”
周既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有点淡:“谁说我心情不好?”
季韩舟也笑,没接话,两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喝酒,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画面静止着,音乐一遍一遍循环。
过了好一会儿,季韩舟忽然开口:“那个沈若矜。”
周既白看向他。
季韩舟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的:“你跟她组队比赛?”
“嗯。”
“她怎么样?”
周既白想了想,声音懒懒的:“挺稳的。”
季韩舟笑了一声:“就这?”
周既白没说话。
季韩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摇头,继续抽烟:“行吧,你高兴就行。”
酒喝完了,烟也抽完了。季韩舟打了个哈欠,看了看窗外。
“这么晚了,还回去?”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低:“不回了。”
季韩舟站起来,抬了抬下巴往次卧那边,意思很明确,你今晚睡次卧那边:“行,睡次卧。”
周既白接住被子,看着那床皱巴巴的被子,又看了看季韩舟。
季韩舟已经往卧室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明天请我吃早饭。”
周既白扯了扯嘴角:“滚。”
季韩舟笑了一声,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
周既白回到次卧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阳光很好,她低着头做桥,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眨了眨眼那个画面消失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响,远远的,闷闷的,
隔周周六,沈若矜做完家教,直接去了南华巷。
推开那扇黑漆木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周既白在,他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条腿曲起踩着椅边,另一条腿伸得老长,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来了。”就一个字,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沈若矜点点头走过去,桌上那堆材料还在,但和上周离开时不太一样,意面被重新整理过,长的归长的,短的归短的,胶水也摆得整整齐齐。那座只做了三分之二的桥,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看了他一眼,周既白察觉到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那笑有点痞:“闲着也是闲着。”
沈若矜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动手。
周既白也不多话,就坐在那儿,偶尔递个东西,偶尔帮她扶着。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玩,但又恰到好处。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石缸里的锦鲤慢慢游着,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墙角那株小芽又长高了些,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做着,偶尔说一两句话。
“这个角度不对。”
“嗯。”
“胶水多了。”
“嗯。”
“扶一下。”
周既白伸手,帮她扶住那根意面。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那么轻轻按着,力道刚刚好,沈若矜低头粘胶水,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阳光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快十二点的时候,最后一部分也做完了。
一座完整的斜拉桥,立在桌上。塔柱高高的,棉线从塔顶斜拉到桥面,绷得笔直。桥面是网格结构,每一条意面都粘得牢固,整整齐齐。
沈若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周既白也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座桥,嘴角扯了扯:“还行。”
沈若矜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既白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套上。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下午有事,晚上不回来。”
沈若矜点点头,周既白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移开。他推开门走进胡同的日光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尽头,院子里安静下来,沈若矜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回到桌前。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袋砝码 这是前几天特意去器材店买的,大大小小一整套,她拿起最小的那个,轻轻放在桥面上,桥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她又放了一个,桥面微微下沉,但还能承受,放到第六个的时候,桥开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是意面承受压力到极限时的声音,脆脆的,让人心惊。
沈若矜停下手,观察了几秒。声音停了,桥还在。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七个砝码,轻轻放上去。
吱...咔,那一瞬间,桥塌了,不是慢慢垮掉,是瞬间崩塌。塔柱从中间断开,桥面整个塌陷,棉线松垮地垂下来,意面碎了一地。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堆狼藉,阳光照在那些碎片上,白惨惨的,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一点一点捡起那些碎片。
问题出在哪?她坐回椅子上,拿出纸笔,开始重新计算。
承重结构,受力分析,节点处理,材料强度……她一项一项地算,一项一项地排除,算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问题,塔柱的节点处理不对,她把几根意面并在一起做塔柱,但节点处只用胶水粘合,没有做交叉加固。承重到一定极限,节点先裂了,然后整个塔柱崩掉。
她看着那些算式,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些碎片扫进垃圾桶,重新拿出一包新的意面,重新开始一个人。
阳光慢慢西移,从头顶挪到屋檐上,又从屋檐上消失。石缸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院子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很快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打扰,只有她一个人,和这座重新开始的桥。
这一次,她做得更慢,每粘一根意面,都要检查三次角度。每一个节点,都要做交叉加固。每完成一部分,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没有哪里可能出问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落山了,天边染上橘红色的晚霞。院子里暗下来,只有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八点,桥终于做完了,她放下最后一根意面,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手腕有点酸,指尖被胶水粘得有点发硬。
但桥立在那里,塔柱高高的,节点处做了交叉加固,稳稳地立在底座上。棉线从塔顶斜拉到桥面,绷得笔直。桥面是网格结构,每一条意面都粘得牢固,整整齐齐。
她轻轻按了按很稳,明天再试重,她开始收拾东西,把没用完的意面放回袋子里,把胶水盖好,把砝码一个一个装回书包里。
收拾完,她站在廊下,看着那座桥,月光落在那座桥上,把它染成淡淡的银色。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院子很安静。石缸里的锦鲤不跳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那一点点星光。廊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座桥上,落在空了的桌上,落在那张她坐了一下午的椅子上。
没有人,只有月光,和那座桥,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
她往地铁站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口袋里那把钥匙硌着她的大腿,凉凉的,她摸了摸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天那天晚上,上完课觉得无聊,姜纾就溜出校园,路过那条商业街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玉坠。
傍晚天还没黑透,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她本来是要去便利店买点零食,结果路过一家卖小玩意儿的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挂件,手串,小摆件,被暖黄的灯光照着,看着挺招人喜欢。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玉坠。
小小的大概只有她拇指那么大,雕成一只狐狸的样子。不是那种写实的狐狸,是有点Q版的,尖尖的耳朵,微微上挑的眼睛,尾巴蓬松地翘着。玉质不算多好,但颜色很特别,是那种浅浅的糖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姜纾盯着那只狐狸看了两秒,然后她推开店门走进去:“老板,那个狐狸坠子,多少钱?”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盒子,她站在街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弯了弯嘴角,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头像。
姜纾:【在哪儿?】
那边回得很快。
季韩舟:【学校,怎么了】
姜纾:【出来一下】